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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协和医院住院部大厅。

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将空旷的大厅照得惨白如昼。

塑料椅上零星坐着几个陪床的家属,有的低头打盹,有的靠着墙发呆。

陈伯刚从 IcU 出来,眼睛红肿,步履蹒跚。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大厅角落的椅子上坐下。

像一截被岁月压弯的老树桩,久久没有动弹。

电梯门打开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节奏急促而紊乱,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他面前。

“陈伯。”

陈伯缓缓抬起头。

杨静怡站在他面前,穿着一件米白色风衣,长发有些凌乱。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封口处的火漆印早已拆开,边缘因反复翻阅而起了毛边,显然被她翻阅了无数遍。

她在陈伯身边坐下,没有立刻说话。

沉默持续了约莫一分钟。

“陈伯,我这几天一直在等你回来。”

陈伯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爷爷的信,我读了不下二十遍。”杨静怡低头盯着手中的信封。

“每一遍都有新的体会,他说我『聪慧但失于急功』,我以前不懂,现在懂了。”

她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某种近乎狂热的光:“陈伯,我准备好了。”

“我认真研究过现在的局面,爷爷留给我的路,有三条:守住 p1 团队,相信你,和杨帆和解。前两条我可以立刻做到,第三条……”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我知道杨帆恨这个家。但爷爷说得对,杨家想要活下去,必须『向外看』。我愿意放下过去的一切,去和他谈。”

“只要他愿意出手,哪怕……哪怕让我公开道歉,我都愿意!”

陈伯依旧没有说话。

“我已经想好了初步方案。”杨静怡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第一步,稳住 p1 团队。我联系过核心研发负责人老周,他答应只要集团不散,他们不会轻易跳槽。”

“第二步,我想请你出面,联络爷爷以前的老关系。那些董事现在对杨远清恨之入骨,只要有人牵头,他们肯定会倒戈。”

“第三步……”

“大小姐。”陈伯终于开口,打断了她的滔滔不绝。

杨静怡愣住了。

陈伯看着她,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没有她预想中的欣慰、赞赏。

只有疲惫,一种让人心累的疲惫。

“你……这几天,有关注我梦想集团最新动静吗?”陈伯问。

杨静怡一怔:“我……我一直在研究方案,没顾上……”

“那你知不知道,梦想集团这两天的股价,跌了多少?”

杨静怡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陈伯没有等她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

“跌停了。开盘就跌停。跌停板上的封单,占总股本的百分之三十以上。”

“集团质押的股票全爆仓了,不仅跌破净值,还倒欠券商两个多亿。”

“那些当初支持他的董事,有一个算一个,全被套死在里面。现在他们连电话都不敢接,因为接起来就是债主。”

杨静怡的脸色一点一点变白。

“你知不知道,为什么会跌成这样?”

陈伯的声音很轻,却像钝刀子一样,一下一下割在她心上:

“因为一家叫格劳克斯研究的机构,发了一份做空报告。把梦想集团这些年的账目、库存、技术、关联交易……全翻了一遍。”

“报告的数据来源,比我们集团内部审计还详细。那些库存积压的数字,那些关联交易的流水,那些杨家二十年来掏空公司的证据……全都白纸黑字,公之于众。”

杨静怡的手指开始发抖。

“你知不知道,这份报告是谁做的?”

她没有回答,但眼神里已经浮现出答案。

“是杨帆。”陈伯一字一顿。

“他在香港停的那一晚,见的那些人,签的那些文件……不是 c 轮融资,是做空。”

“他要……梦想集团死。”

杨静怡猛地站起来,声音发颤:“可是爷爷的信里说,要我和他和解!如果他要集团死,我怎么和解?!”

“大小姐。”陈伯依旧坐在那里,仰头看着她,目光里是浓得化不开的悲悯,“你还是没明白。”

“老爷为什么要把最后的希望押在杨帆身上。我现在告诉你——”

“因为老爷知道,只有杨帆,才有能力让杨家这艘破船,在沉没之前,救下几条人命。”

“不是救集团,是救人。”

杨静怡呆住了。

“你这几天在研究方案,在研究怎么拿到那个位置。”陈伯的声音很慢,“可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什么都没做?”

“你手里有老爷的信,有我留的人脉,有对杨远清那些违法勾当的了解。”

“你完全可以趁我出国的这段时间,秘密联络可靠的人,搜集证据,联合股东,逼杨远清退位。”

“你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名分。”

“可是你什么都没做,甚至连报警都没有。”

杨静怡的脸彻底失去了血色,“我那是……那是……”

“你一直在等。”陈伯看着她,眼神里有心疼,有失望。

“想要那个位置,却不敢冒风险。想夺权,却不敢先动手。想救集团,却连最基本的准备工作都没做。”

“你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等』上。”

陈伯缓缓站起身,苍老的脊背努力挺直,却终究佝偻着。

“等你等到今天,杨帆已经出手了。薛玲荣报警了,警方立案了,做空报告发了,股价崩盘了。”

“现在你拿出一百个方案出来,又有什么用?”

杨静怡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张了张嘴,想辩解,想说“我不知道会这样快”,想说“我只是想等你回来商量”,想说自己这几天并没有完全闲着。

她确实联系过几个老臣,确实翻过爷爷留下的文件,确实……

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陈伯说的,都是事实。

她在等。

等一个完美的时机,等一个万全的准备,等有人先动手,她再跟上。

她以为这是谨慎,是成熟,是不打无准备之仗。

可等到今天她才发现——

这世上根本没有完美的时机。

机会稍纵即逝,没了就是没了。

“陈伯……”她的声音哽咽,“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陈伯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次,在杨静怡小时候,在杨静怡考上大学那年,在杨静怡第一次代表集团出席重要场合时。

但这一次,那只苍老的手掌上传来的,不是温暖。

“大小姐,”他的声音极轻极轻,“结束了。”

杨静怡的瞳孔骤然收缩。

“杨帆已经出手了,他要梦想集团死,杨家没有人能救活。”

“帆少爷站的位置,他动用的力量,已经超出了这个家族,甚至超出了很多大佬能干预的范畴。”

“杨家完了,集团完了,那些质押的股票、欠下的债务、崩盘的信用……全都完了。”

“而你……”

陈伯看着她,眼中满是苍凉:

“你现在该想的,不是那个位置。”

“是怎么在杨帆的围攻下,成功把自己摘出来。”

杨静怡浑身一震。

摘出来?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词。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继承人,是爷爷指定的接班人,是这个家族未来的希望。

她应该冲上去,应该夺回那个位置,应该带着残存的杨家基业,在废墟上重建。

陈伯说——摘出来。

“大小姐,”陈伯的声音疲惫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和杨远清不一样。很多事都没有参与,你跟帆少爷之间没有仇。”

“这些,在杨帆那里,或许能给你留一条路。”

“但如果你现在冲上去,想要争那个位置,想要在这场已经注定失败的战争里,证明自己……”

他顿了顿,看着杨静怡惨白的脸:

“你只会被帆少爷当成敌人。”

“和他作对的人,是什么下场,你已经看到了。”

杨静怡浑身冰凉。

她想起杨旭在美国的惨状——被毒瘾摧毁,被高利贷追杀,被媒体当小丑消费。

她想起薛玲荣——曾经那个跋扈傲慢的女人,如今被杨帆当棋子玩弄于股掌之间,亲手举报了自己的丈夫,然后被弃如敝履。

她想起杨远清——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父亲,如今质押爆仓、债台高筑、众叛亲离,等着他的是警方的审讯,是董事会的清算,是后半生的牢狱之灾。

和杨帆作对的人,确实没有一个有好下场。

而她,差一点就成了下一个。

“陈伯……”她的声音发颤,“那我……我该怎么办?”

陈伯看着她,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终于浮现出一丝不忍。

“杨帆恨的是杨远清,恨的是薛玲荣,恨的是那些真正伤害过他母亲、伤害过他童年的人。你……和他没有直接的血仇。”

“如果现在,你能清醒地认识到自己的位置,不去争那个注定保不住的位置,不去替杨远清挡枪……”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或许,你还有机会活着走出这场风暴。”

杨静怡呆立原地,泪水无声地滑落。

她终于明白了。

从始至终,爷爷留给她的那条路,都不是通往董事长办公室的那条路。

而是一条通往“活路”的路。

守住 p1 团队——不是为了夺权,是为了保住一点技术火种。

相信陈伯——不是为了借力,是为了有人能在关键时刻拉她一把。

和杨帆和解——不是为了对抗,是为了让那个复仇者,不要把刀架在她脖子上。

“杨家的未来,不在内斗,而在向外看。”

爷爷那封信的最后一句话,此刻像惊雷一样在她脑海中炸响。

向外看。

不是看向董事会,不是看向那个空悬的座位,不是看向那些已经一文不值的股票。

而是看向杨帆。

看向那个被杨家亏欠最深、却站得最高、走得最远的人。

看看他,会在这场废墟之上,建立起一个怎样的新世界。

“陈伯……”杨静怡擦干眼泪,声音终于平静下来,“我明白了。”

陈伯看着她,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明白了就好。”

他转身,佝偻着背,一步一步走向大门。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大小姐,明天……帆少爷可能就会回京都。”

“到时候,你怎么做,就是你自己的造化了。”

“老爷在天上,会看着你的,回去吧。”

陈伯对他挥了挥手。

杨静握着那封被泪水浸透又风干的遗书,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明天。

那个改变了整个家族命运的人,就要回来了。

而她,终于学会了——

在冲上去送死之前,先低头看清脚下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