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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京都国际机场。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初春的晚风裹挟着未散的寒意,吹得停机坪上接驳车扬起的旗帜猎猎作响。

陈福走出廊桥时,双腿像灌了铅。

他今年七十二岁了。

五十多年前跟着杨守业从一家小小的电子元件铺起步,看着梦想集团从无到有,从小到如今这座摇摇欲坠的商业帝国。

他以为自己这把老骨头,会在杨家的某个角落静静地老去、死去,像一株种在庭院角落五十多年的老槐树。

无声无息,却从未想过离开脚下的土壤。

可现在,他站在这里,有迷茫,但更多的是欣慰。

归国的土地上,迎接他的不是旧主熟悉的笑脸。

而是两名神情严肃、身穿便服却难掩锐气的中年人。

“陈福先生,我们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关于杨守业先生中毒一案,需要您配合做一些调查。”

陈伯平静地点了点头。

他早料到会有这一刻。

陈老跟助理被带到了京都公安局。

问询室不大,只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

“陈先生,杨守业先生昏迷前,您是他最亲近的人。您是否了解任何可能与他中毒相关的线索?他有没有向您提及过对某些人的担忧或怀疑?”

陈伯的手放在膝盖上,保持着多年管家的习惯。

脊背挺直,双手规整。

“老爷昏迷前……”陈伯缓缓开口,声音苍老却平稳,“确实交代过一些事。”

刑警的笔尖落在记录本上。

“他担心集团会乱,担心有些人会趁他不在,做出伤害集团的事。他让我去美国,去找一个人。”

“找谁?”

陈伯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旧金山那个阳光灿烂的午后,那个年轻人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语气冰冷地说出那句话——

“陈伯,你觉得,我会回去救一个害死我母亲、甚至可能参与掩盖罪恶的家族企业?”

“找一位曾经的合作伙伴。”陈伯轻轻垂下眼帘。

“但对方拒绝了。老爷对我的嘱托,仅限于此。”

“至于下毒……我不在现场,没有任何直接证据。我不敢,也不能妄加揣测。”

刑警盯着他看了很久。

这位老管家的回答滴水不漏。

既交代了“去美国”的事实,又完全避开了任何可能指向杨远清、更不可能指向杨帆的内容。

“那您在美国期间,有没有接触过杨帆?”

“有,我在美国期间,拜访过扬帆科技公司。”他点了点头。

“我去见他,是为了别的事。”

“什么事?”

“为了亲眼看看,杨家这一辈里最出息的孩子,到底成长成了什么样子。”

问询持续了近一个小时。

陈伯始终保持着这种姿态:配合,但有所保留;坦诚,但守住底线。

因为从他得知薛玲荣报警时,就知道杨帆出手了。

所以他提供了足以让警方深入调查杨远清经济问题的线索。

却巧妙地避开了杨守业对杨远清可能涉嫌投毒的怀疑。

更只字未提杨帆的任何安排。

他知道,警方需要的是证据和线索,而杨帆需要的,是时间和空间。

把法律层面的调查交给警方,把复仇的刀柄,留给杨帆少爷自己。

用他自己的方式,交还给那个被杨家亏欠了十六年的孩子的债。

“陈先生,”刑警合上记录本。

“感谢您的配合。目前您的身份是重要证人,请近期不要离开京都,随时保持通讯畅通。我们后续可能还需要您提供更多细节。”

陈伯点头,起身跟助理前往医院。

……

晚上七点四十分,协和医院,IcU 楼层。

消毒水的气味依旧刺鼻,走廊尽头的日光灯管有一盏坏了,明灭不定地跳动着。

陈伯换上隔离服,戴上帽子、口罩、鞋套。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下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监护室的门无声滑开。

他走进去,走到那张熟悉的病床边。

杨守业静静地躺在那里,身上插满了管子和导线,胸口随着呼吸机有节奏地起伏,极缓,极轻。

他瘦了很多。

原本只是花白的头发,如今几乎全白了,稀疏地贴在枕上。

颧骨凸起,眼窝深陷,脸颊瘦得脱了形。

只有那双曾经锐利、如今却长久阖着的眼睛,还保留着陈伯记忆中的轮廓。

陈伯在床边那张唯一的椅子上坐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那双布满老年斑、指节粗大变形的手,轻轻覆在杨守业枯瘦冰凉的手背上。

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窗外,京都的夜空中看不见星星。

只有城市的灯火将天幕映成一片暧昧的灰红。

不知过了多久。

陈伯终于开口,像是老友谈话那般。

“老爷……我回来了。”

“杨帆少爷……他终于动手了。”

床上的老人依旧安静,呼吸机平稳地送着气。

只有监护仪屏幕上那条绿色的生命线,在无人察觉的瞬间,似乎轻微地波动了一下。

陈伯没有看见。

他只是继续说着,像四十年来每一次向老爷汇报工作那样:

“薛玲荣报警了,实名举报您是被下毒的。警方已经立案,冻结了证据,审问了相关人员。”

“可惜了,报警的不是静怡小姐,让你失望了。”

“格劳克斯研究发了做空报告,把梦想集团这些年的账目、技术、关联交易全翻了一遍,我猜是杨帆少爷给的资料。”

“今天的股价又跌停,这一次梦想集团质押的股票爆仓了。”

“香江那边……郑裕礼、汇丰、渣打,还有中投筹备组的人,都在机场接杨帆少爷。”

“照片传遍了,那些平时咱们想见一面都要预约的大人物,就站在廊桥出口,等他下飞机。”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却依然坚持说下去:

“老爷,您是没看见……那些人看帆少爷的眼神。不是长辈看晚辈,不是合作方看企业家。那是……那是……”

他停顿了很久,仿佛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

“用年轻人的话来说,是看到了偶像。”

“可他今年才十九岁啊。”

陈伯的眼眶终于红了,浊泪沿着纵横交错的皱纹缓缓滑下。

“我十九岁的时候,刚跟着您从金陵来京都,租一间十平米的铺面,您修收音机,我骑三轮车送货。那时候您说,阿福,咱们总有一天,要把这铺子做成全国最大的电子公司。”

“后来梦想集团上市了,您站在港交所敲钟,我在台下看着,觉得这辈子值了。”

“可现在……”

他低头,看着自己覆在杨守业手背上的那只苍老的手,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现在我才知道,咱们攒了一辈子的这点基业,在帆少爷眼里,真的不算啥。”

“扬帆科技 c 轮融资,估值四百到五百亿美金,那是三千多亿人民币。”

“咱们梦想集团,巅峰时期也不到杨帆少爷的一个零头。”

“他不在乎股权,不在乎董事长,不在乎这个烂摊子里任何一样东西。他回来,不是为了拿回什么……”

陈伯的泪流得更凶了,却倔强地没有抬手去擦。

“他是来讨债的。”

“十六年前欠他母亲的,六年前欠他的,这些年杨家欠他一声对不起的……”

“他要一笔一笔,全部讨回去。”

他哽咽着,终于哭出了声。

像一个在外面受了委屈、终于回到了家人。

“老爷……您说,咱们当年……是不是真的错了?”

“清欢走的时候,咱们选择了沉默;帆少爷被找回来,咱们选择了视而不见。”

“他在杨家那六年,被薛玲荣母子欺负,被杨远清冷落,咱们……咱们选择无视。”

“咱们总是选择最稳妥的路,保全大局的路。可保到最后,大局在哪里?杨家在哪里?梦想集团在哪里?”

他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老人。

“老爷,咱们老了。这辈子做错过事,对不起过人,如今想弥补,已经没有力气了。”

“可杨帆少爷不一样,他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决心。”

“他选择了用自己的方式去复仇。不是您留给他的那条路,不是法律,不是董事会,不是股权收购……”

“他用杨旭做饵,逼薛玲荣亲手举报杨远清;他用做空报告,把杨远清二十年的积累一夜清零。”

“他手上没沾一滴血,却让所有人都按他的剧本走。”

“这比杀了杨远清,更让他痛苦一万倍。”

陈伯缓缓俯下身,将那苍老的额头轻轻抵在杨守业冰凉的手背上。

“老爷……您恨我吗?”

“我没有按您的交代,把集团交到帆少爷手里。因为我发现,他根本不需要我们给。”

“他已经用自己的方式,拿回了属于他的一切。”

“而我们……”

他闭上眼,泪水无声地洇湿了雪白的床单。

“我们只能在旁边看着,看着这个被杨家辜负最深的孩子,站到我们永远够不着的地方,然后用他自己的方式,替他自己,也替他母亲,讨回公道。”

“只是,杨家没了,梦想集团也没了……什么都没了。”

他重复着这句话,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句认命。

监护仪依旧平稳地“滴、滴”作响。

当陈伯起身要离开时,刚刚那只覆在陈伯掌下的手指,轻轻地向内蜷缩了一下。

像回应,又像告别。

走出 IcU 时,陈伯脸上泪痕未干。

他背脊佝偻着,像一截被岁月压弯的老树桩。

就在此时,一道倩影快步迎了过来,恭敬地喊了一声:“陈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