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时。
在潮汐监狱地下深处的楼梯平台上，这一个小时漫长得很。
林深背靠着冰冷的石壁坐着。
他闭着眼睛，试图让紧绷的精神稍微放松一些，但那种感觉始终挥之不去，像一根极细的针，持续地刺在后脑勺的某个位置。
“……牛顿算什么……爱因斯坦算什么……他们不过是站在岸上看着水面的蠢货……“
那声音又响起来了。
比之前更清晰，比之前更近，带着一种疯癫的偏执。
那声音苍老而沙哑，尾音拖得很长，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反复咀嚼过之后才吐出来的。
“……他们看见波浪，却看不见海面下的暗流……他们研究光，却不知道光不过是幽灵船的影子……“
林深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对面墙壁上那些密集的暗色斑纹上。
那些纹路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频率明灭着，像是某种生物的呼吸节奏。
“他还在说。“
麦晓雯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靠在另一面墙上，白猫蜷缩在她膝盖上，尾巴轻轻甩着，“一直在说，没停过。我闭上眼就能听见，跟念经似的。“
“你听到的是什么内容？“
林深问。
“翻来覆去那几句。“
麦晓雯皱了皱鼻子，“什么牛顿是傻子，爱因斯坦是傻子，他自己才是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科学家。就差说太阳是他点亮的了。“
露娜站在不远处的台阶上，复合弓倚在身旁。
她一直没有坐下，而是保持着站姿，目光始终落在楼梯上方的黑暗中。
“我和麦晓雯听到的大致相同，但他的语气和内容似乎在慢慢变化。“
“变化？“
“他的措辞变得更加具体了。“
露娜转过头来，那双清冷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慎重，“最开始他说的是你们不懂我的理论。现在他说的是你们即将见证我的理论。时态从过去变成未来。“
林深沉默了几秒。
他重新闭上眼睛，将自己的精神共鸣力场向那个声音的方向延伸，试图捕捉更多细节。
那声音确实比之前更加完整了。
不是几句话在重复，而是一段更长、更连贯的独白，像是有人在对着看不见的听众持续地演讲。每一次循环都比上一次多出几个短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声音中缓慢地生长、膨胀。
李文亚的声音，依然在他的脑海之中回响。
“……他们说我疯了……可是疯子和天才的区别是什么……你告诉我……“
“……我看透了幽灵船的本质……我看透了死亡的形状……“
“……那些自以为掌握力量的人……渡鸦……格赫罗斯……他们不过是握着刀柄的婴孩……我才是铸刀之人……“
林深感觉到自己手腕上那道暗绿色的痕迹正在微微发烫。
不算剧烈，却持续着，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道痕迹深处缓慢地共振着。
“李文亚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了。“
他说。
“这能说明什么？“
麦晓雯问。
“说明他的能量输出没有在减弱，反而在增强。“
林深的目光穿过楼梯上的昏暗光线，落在那扇通往更高处的铁门上：
“他说等时间久了，李文亚的力量就会减弱，可能根本不存在。“
乌鲁鲁一直沉默着。
他蹲坐在水晶棺材旁边，背靠着石柱，双手交叠搭在膝盖上，那姿态像是一尊被放置在这里太久的雕像。
听到林深的话，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却依然没有抬头。
“不是可能不存在。“他说，“是确实不存在。“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他。
乌鲁鲁站起身，走到铁门前，抬手在门缝边缘摸了摸，然后又放下手，转过身来，橙色护目镜在昏暗中反射着墙壁上那些暗色斑纹的微光。
“他的能量强度没有下降。“
乌鲁鲁说，“他一直在释放着幽灵船的波动，并且这种波动正在增强。“
“那你之前说的-----“
阿韦罗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带着一丝被压在喉咙里的怒火。
“那是我根据常识做的判断。“
乌鲁鲁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每个字都像是被磨过一遍一样：
“常识是：一个精神力有限的人无法长时间维持幽灵船的高强度输出。李文亚的精神力并不强，这是已知的事实。“
林深开口：
“结论呢？“
“结论是------李文亚的输出强度和精神力无关。他根本没有用自己的精神力来驱动那两艘船。“
麦晓雯站了起来，白猫从她膝盖上跳落，轻盈地落在地面上。
“那他是用什么驱动的？“
乌鲁鲁没有立刻回答。
他重新蹲下身，将手掌贴在那口水晶棺材的表面上，沿着暗金色纹路流动的方向缓慢地移动着手指，像是在读取某种正在运行的编码。
“幽灵船本身的能量是有限的，“
乌鲁鲁说，“它需要持续的来维持释放。如果燃料不是李文亚自己的精神力，那就只能是别的东西。“
“别的东西。“
林深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然后将它们与不久前那些不断出现的深渊守卫联系在了一起，那些守卫从楼梯上方涌下来的样子，像潮水一样规律而持续，每一个都带着同样的节奏、同样的步伐。
“……他用那些守卫的生命能量来驱动幽灵船？“
乌鲁鲁的手指在棺材表面停顿了一下。
“不一定。但他在用自己的方式解决问题。他不直接消耗自己，而是把消耗转嫁给了别的东西。“
他的话没有说完。
楼梯上方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人踩碎了什么。所有人的身体同时在那一瞬间绷紧了。
林深抬起头。
又一名守卫出现在楼梯拐角处。
它的身形比之前那些更小一些，甲壳的颜色更深，几乎呈现出一种接近于深黑色的暗绿色。它没有立刻做出攻击姿态，而是歪着脑袋站在拐角处，像是在确认什么。
【深海裔·巡逻守卫（深渊外派型）------等级：LV180。生命值：/。状态：未进入战斗姿态。行为模式：观察。】
林深没有动，目光锁在那名守卫身上，他注意到它的动作和之前那些守卫有着细微的差别。它的步幅更短，落地的节奏更轻，像是没有抱着攻击的意图走过来的。
“它在看我们。“
麦晓雯低声说。
“它从刚才就开始站在那个位置了。“露娜的声音从高处传来，“不是刚到的。“
林深偏过头，目光快速扫过楼梯两侧的阴影。在那片昏暗的光线中，还有更多身影正以相似的姿态站立着。
它们有的在更高的台阶上，有的倚靠着墙壁边缘，有的半蹲在拐角处的阴影里。每一个都保持着同一种姿势，歪着脑袋，像是在倾听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