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如刀,割在沈十六的脸上。
通往保定府的官道上,一人一骑像黑色的幽灵,撕裂了深秋的寒意。
战马的口鼻已经喷出了浓重的白沫,胸腔剧烈起伏。
跑到五十里外的柳林驿站时,“噗通”一声!
黑马前腿彻底脱力折断,重重跪倒在地,扬起大片尘土。
沈十六在马倒地的瞬间,单手一撑马背,身形如猎豹般凌空翻起,稳稳落在驿站门前。
“开门!”
沈十六一脚踹碎了驿站单薄的木门。
木屑飞溅。
里面正围着火盆打盹的驿丞和两个驿卒,吓得连滚带爬摔作一团。
“什么人敢夜闯驿站!不要命了!”
驿丞哆嗦着站起来,手里抄起一根火钳,色厉内荏地大吼。
沈十六大步跨过残破的门槛。
一身玄色劲装在昏暗的火光下,泛着令人窒息的冷意。
“换马。”
沈十六吐出两个字,声音比外面的夜风还要冷上三分。
“大半夜的换什么马!没兵部上头的勘合,天王老子来了也……”
驿丞的话还没说完。
“锵!”
一抹清冷如雪的刀光,瞬间照亮了整个屋子。
绣春刀出鞘半寸。
驿丞只觉得头顶一凉。
头上的发髻连着青巾,被齐刷刷削平,掉在火盆里,“滋啦”冒出一股刺鼻的焦臭。
驿丞双腿一软,当场尿了裤子,瘫在地上。
“锦……锦衣卫大人!”
沈十六根本没看他,刀刃反压在驿丞油腻的脖颈上。
“我要这驿站里脚程最快的一匹马。”
“慢一息,我剁你一根手指。”
一柱香后。
一匹格外神骏的枣红马嘶鸣着冲出驿站,踏碎了满地秋霜。
沈十六伏在马背上,隔着衣衫,摸了摸怀里的紫金腰牌和刀鞘暗格。
顾长清,给我活着。
我沈家的兵,也得给我活着。
他抬起头,望向西北方向的夜空。
他知道,此刻那个书生一定还没有睡。
“驾!”
……
晋阳,守备衙门大堂。
顾长清净完手,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东北方向,一颗流星划破天际。
他收回目光,把白帕扔在铜盆边。
“瓦剌先锋营,已经越过虎牢关二十里。”
顾长清走到那张巨大的沙盘前,身形单薄,但脊背挺得笔直。
“他们在干什么?”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赵虎和李广义。
赵虎眉头拧成个死疙瘩。
“斥候在游猎!他们是在切断虎牢关和咱们晋阳之间的驿道,防着咱们增援!”
“错。”
顾长清拿起一根炭笔,在沙盘上干河谷的位置重重画了个圈。
“游猎只是顺手。”
“齐王那两千重骑兵还藏在地下,这批先锋却已经到了外头。”
顾长清的眼神极冷。
“他们是在清场。”
“保证秋分子时,没有一只报信的苍蝇能靠近虎牢关。”
徐敬之拄着拐杖,干瘦的手抖得厉害。
“顾大人,那咱们现在该当如何?”
老太傅声音嘶哑,“死守晋阳?”
“守不住的。”
顾长清低头咳嗽了两声。
“等虎牢关城门从里面被怪物打开,两千重装铁浮屠冲进来。”
“晋阳这点城墙,不够他们塞牙缝。”
顾长清把炭笔往沙盘上一扔,发出一声脆响。
“既然他们要在外头清场。”
“那我们就主动出城,把这支先锋吃掉。”
大堂里所有人,齐刷刷倒吸了一口冷气。
赵虎瞪大了充血的眼睛。
“出城?!”
“大人!咱们城里满打满算加上降兵,不到三千号人!”
“全他娘的是步卒!”
赵虎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急得直跳脚。
“两条腿在平原上跑不过四条腿的!出城就是给人家当活靶子!”
李广义也急了,满头是汗。
“顾大人,瓦剌骑射天下无双,咱们这时候去干河谷,无异于羊入虎口啊!”
顾长清裹紧了狐裘。
他慢条斯理地走到太师椅前坐下,端起早就凉透的苦茶抿了一口。
“我当然知道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
顾长清抬起眼皮,扫过在场的人。
“所以,我没打算跟他们跑。”
他看向站在角落里,浑身黑灰,一直没吭声的公输班。
“公输,我让你收集的全城火油,有多少了?”
公输班脸上的黑灰被汗水冲出了几道沟,面无波动。
“三百桶。”
“晋阳城里所有的油坊和药铺,连大户人家茅厕墙根的硝土,我都让人刮干净了。”
公输班拍了拍腰间沉甸甸的工具箱。
“这些玩意儿混在一起,够烧红半个天。”
顾长清满意地点了点头。
“赵将军,传令下去。”
“全军立刻生火,饱餐一顿。”
顾长清站起身,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安排明天的早膳。
“李将军,你去降兵营。”
“挑五百个最壮实的汉子。”
“告诉他们,今晚跟我出城去干河谷。”
李广义咽了口唾沫,“大人,这五百降兵连甲胄都被咱们收缴了,去了也是送死啊。”
“谁说让他们去送死了?”
顾长清嘴角微微上翘,目光如刃。
“去库房,把昨天从铁羊沟废矿里缴获的那三百套瓦剌铁浮屠重甲,全给他们穿上。”
赵虎当场愣住了。
大虞的步卒,穿瓦剌人的重甲?
“顾大人,这……这是什么打法?”
顾长清没有直接回答。
他指着沙盘上干河谷那狭长的地形。
“干河谷两头宽,中间窄。”
“这是个天然的漏斗。”
“我需要一个足够大的诱饵,把这群散在荒原上的野狼,全部引进这个漏斗里。”
徐敬之上前一步,声音发颤。
“顾大人,荒原这么大,什么诱饵能引来瓦剌先锋营?”
顾长清伸手入怀。
摸出那块冰冷的御赐紫金腰牌。
“砰”地一声,重重拍在紫檀木案桌上。
“大理寺正卿,钦差大臣的仪仗。”
顾长清看着徐敬之,一字一顿。
“我亲自坐镇干河谷中央。”
“大旗竖起来,锣鼓敲起来。”
“这世上,没有哪个贪婪的瓦剌将领,能拒绝砍下大虞钦差首级的诱惑。”
大堂内,落针可闻。
疯了。
彻头彻尾的疯子。
赵虎看顾长清的眼神,已经像是在看一尊真正不要命的活阎王。
拿自己当诱饵,在平原上迎击精锐骑兵?
“不行!”
赵虎重重单膝跪地,铠甲砸在青砖上铿锵作响。
“大人千金之躯,若有闪失,末将万死难辞其咎!”
“真要诱敌,末将穿上您的衣服去坐在那儿!”
顾长清摆了摆手,拒绝得干脆利落。
“你装不像,骨子里的杀气藏不住。”
顾长清垂下眼帘。
“瓦剌人的细作不是瞎子,毒蛛见过我。”
“只有我这个半死不活的病书生坐在那,他们才会像疯狗一样扑过来。”
顾长清走到赵虎面前,伸手将这个铁塔般的汉子扶起。
“赵将军,秋分之前,这是我们唯一的生机。”
“我们在这里拖住了这支先锋,吃掉他们的游骑精锐。”
“虎牢关外,程老伍长那一百多个沈家军的老兵,才能多一线活下去的希望。”
顾长清的声音很轻,却重重压在所有人的心头上。
“去准备吧。”
“天黑之前,必须抵达干河谷。”
……
队伍出城门时,赵虎忽然侧头看了一眼城北方向。
“怎么了?”
顾长清问。
“军犬吠了三次,都朝西北。”
“有人在跟。”
赵虎手按刀柄,“要不要派人搜?”
“不用。”
顾长清裹紧狐裘,微微摇头。
“跟就跟吧,多一双眼睛看着,省得我还要写战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