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
扶苏虽然迷迷糊糊,却也隐约猜得到,竹熊驮着自己奔弛多远。
他抬眼望向山径尽头——雾霭沉沉,松涛如海,哪有什么下山的路?
倒似整座山都在冰雪中无声围困。
他指尖掐进掌心,借痛意压住眩晕,忽然想起娥羲刮霜取盐时腕骨凸起的弧度,像一截未出鞘的剑。
这山若不放人走,盐霜便不会白落;这伤若未真正愈,下山二字,不过是她刀尖挑起的又一星炭火。
山径陡峭湿滑,昨夜新雪未消,石隙间暗藏冰棱。
他撑膝欲起,左腿却骤然一软。
娥羲瞥见他膝盖微颤,寻了根竹杖往他手中一塞:“拄着。若半道摔死,我可不收尸。”
杖身冰凉粗粝,缠着干枯藤蔓,末端还沾着未化的雪粒。
扶苏握紧竹杖,杖尖戳进雪里发出闷响。他抬脚迈出第一步,积雪没过脚踝,寒气如针扎进骨缝。
身后火堆噼啪一爆,娥羲忽然道:“公子慢走。莫踩碎冰棱,那底下压着的,可是上月刚冻死的贼人。”
他脚步一顿,霜粒簌簌从肩头滑落,雪线之上,风突然静了。
娥羲见了扶苏反应,唇角微扬,却未笑出声,只将一截枯枝掷入火堆,她慢悠悠道:“贼人不笨,冻死前,也向我这满山的雀儿和兽宠们问过下山的路。可惜,他没等到雪停。”
扶苏脊背一凛,竹杖尖端在雪中微微一滞。
竹熊忽从岩后踱出,黑眼圈在雪光里泛着幽青,肩胛骨随步幅微微起伏,像两枚蓄势待发的箭镞。
它停在扶苏三步之外,鼻尖轻嗅他袖口未散的炭腥与血气,喉间滚出低沉呼噜声。
扶苏垂眸,与竹熊黑亮瞳仁对视一瞬。
娥羲唤了声:“满满。”
竹熊朝着洞穴内嘤了一声,那声音似幼崽唤母。
竹熊应声转身,脑袋往雪里一埋,圆圆胖胖的身子往雪地里一滚,很快滚远。
扶苏拄杖欲追,肩头旧伤猝然抽痛,竹杖一滑,半跪于雪中。
娥羲本站在洞口张望,见到这一幕,很不厚道地笑出了声:“我看公子这命,恐怕也没那么好吧。”
然而,娥羲撵他下山。
竹熊却要留他。
它用鼻尖顶住扶苏后腰,喉咙里咕噜着不放行,爪子在雪地里划出三道深痕。
扶苏弯腰轻抚它耳后绒毛,触到一道未愈的旧疤。
娥羲倚着洞口石壁,抱臂而立:“它记得你流的血,也记得你掌心的温。”
雪光映着竹熊眼底一点琥珀色,扶苏指腹停在那道疤上,忽然明白——它拦路,只是怕他再流一次血。
娥羲笑声未落,竹熊跑出又折返,叼来一截泛青的嫩竹,轻轻搁在扶苏膝前。
嫩竹截面沁出清冽汁液,在雪地上洇开一小片微青。
扶苏怔住。
娥羲脸上的笑收了起来,踱至他身侧,兔皮靴底碾碎薄冰,对扶苏道:“它认你了——这竹,是它啃了三日才寻到的春信。”
扶苏喉结微动,未接竹,只将掌心覆在那截青翠上。
娥羲脸色稍霁,她俯下身,将他搀起来,又领回了洞中。
“看在满满的面子上。”
扶苏得以留在娥羲居住的洞中多修养了两日。
第三日清晨,洞外雪光映得岩壁泛青,扶苏起身时膝伤已不复前两日的灼痛。
他掀开兽皮帘走出洞口,雪霁初晴。
娥羲正蹲在溪畔凿冰取水。
扶苏默然立于三步之外,看她将冻僵的手浸入刺骨溪流,呵出的白气在清冽空气里散作微尘。
忽有雀影掠过崖顶,衔走她鬓边一缕松脱的青丝——她仰头眯眼,并未去拦。
扶苏看了一会儿,问道:“那雀儿,可是你驯的?”
娥羲掬水洗帕,水珠顺指滴落,在冰面绽开细小裂纹,“驯?我只教它认得人味——甜的留,苦的放。”
她抬眼,看向扶苏,“公子舌尖尝过苦么?”
扶苏摇摇头。
“那便尝尝这溪水。”她将湿帕递来,指尖冰凉,“苦在喉底,甜在回甘——人味,原就藏在这转圜之间。”
水入喉的刹那,扶苏眉心微蹙,寒意如针直刺肺腑;可须臾之后,一丝温润竟从舌根悄然浮起,仿佛冻土深处蛰伏的春汛。
他忽然明白,那日竹熊衔来的不止是春信,更是此间山野的活法。
溪水滑入喉间,扶苏抬眼望向崖顶初融的雪线——那里有微光在松针间游移,似有若无,却分明是活物呼吸的节奏。
定晴一看。
哦。
是漫山遍野在撒欢的竹熊。
还多出了一只幼崽!幼崽绒毛未丰,趔趄追着母熊臀尾,鼻尖沾着雪屑,在阳光下泛出珍珠光泽。
扶苏下意识看向娥羲:“这深山中竹熊竟不止一只?”
娥羲奇怪的看他一眼,道:“竹熊又不是独居野兽。”
她话音未落,一只幼熊已滚至脚边,爪子扒着她膝头绒袍,仰起湿漉漉的鼻尖嗅了又嗅。
娥羲垂眸,指尖轻点幼熊额心绒毛,那点雪屑便簌簌而落。幼熊打个喷嚏,翻身躺倒,四爪朝天。
娥羲在扶苏面前挂了几日的脸,此刻终于柔和下来。
她笑眯眯地俯身将幼熊托起。
幼熊窝在娥羲怀里,瞅了扶苏几眼,抬起爪子,就要给他一掌。
扶苏不躲不闪,只摊开手掌——幼熊的肉垫轻轻按上他掌心,温热微湿。
娥羲刚将幼崽放下地,他便摇晃着追向溪边新化的水洼。
水洼倒映着天光云影,幼熊俯身欲饮,忽见自己晃动的影子,竟好奇地伸出爪子去拨。
水纹漾开,倒影碎成粼粼银鳞;幼熊愣住,歪头再碰,涟漪又起。
扶苏蹲下身,指尖悬于水面寸许——影中亦有指尖微颤,似隔一层薄雾相望。
竹熊幼崽好奇地凑了过来。
娥羲无声立于侧,忽将一截新折的青竹递来:“喂它尝尝春浆。”
竹节微裂,沁出清甜汁液,幼熊嗅了嗅,竟弃水洼而就竹尖,小舌卷舐,还要用新生的牙去咬破嫩竹,耳尖微微抖动。
远处母熊仰颈低呜。
幼熊闻声竖耳,竹汁顺唇角滑落,在绒毛上洇开浅浅水痕。
它倏然转身,朝母熊奔去。
母熊俯身衔起幼崽后颈,轻盈跃过溪涧,身影没入松影深处。
扶苏望着溪面渐平的水痕,喉间那缕回甘尚未散尽。
娥羲将空竹节轻轻掷入水中,青影随波轻旋,倏忽被一道游鱼衔走。
溪水载着竹节远去,扶苏忽觉掌心微痒——方才幼熊按过的地方,竟浮起细小青纹,如初生竹脉般隐隐搏动。
娥羲瞥见,视线掠过他手腕,并未点破,只将一枚松果塞进他微凉的指缝:“山记得所有触碰它的人。”
扶苏道:“世事人心险恶,能一直过着这般与群兽为伴的日子,也算不错。”
娥羲嗤笑:“上一个被满满带来的人,初时也如公子一般发出如此感慨。”她顿了顿,“可不出半月,便被山雾裹挟着,失足坠入断崖幽谷——如今那断崖底下,还埋着半截褪色的锦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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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满有什么错呢,满满只是想给妈妈找一个听话乖巧长得帅还合心意的男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