夯土声停处,新芽破土;青砖垒起时,仓廪渐实。
转眼便是一年。
始皇帝三十八年。
始皇帝未病逝沙丘。
扶苏自然也没有被逼死在上郡。
大秦气象为之一新。
郡县设义学授农桑之术,太医署遣医者巡行乡里施药防疫。
曲辕犁图纸更随商旅西出阳关,东渡沧海。
犁铧所至,荒原成膏壤;青砖所立,饥寒化春风。
春深时,义仓第一车新粟入仓,仓吏启封验粮,粒粒饱满如珠。
乡老捻起一捧,在日光下细数霉变与秕谷,匠首持竹尺丈量每袋分量,三遍无误方盖印封存。
但此时的大秦各地,反秦的声音仍然此起彼伏,并不算少。
它们如野火伏于枯草,风起则燃,风息则隐。
娥羲习惯了吕雉,但仔细一打听,这里的吕雉早已嫁为人妇——
不出意外。
吕雉的那个夫就是后来的大汉开国皇帝。
刘邦。
莫说刘元,刘盈都被吕雉抱在怀里牙牙学语了。
扶苏道:“你上辈子尚且能劝说吕雉入朝为女官,这一世,为何不再试试?”
娥羲轻抚竹简上“义仓监”三字:“劝吕雉入朝?她如今是沛县刘家妇,怀中抱的是刘盈,膝下跪的是刘邦。”
她顿了顿,“若真要燃火,不如点一盏灯。让义仓米袋印上‘沛县吕氏捐粟百石’,再请太医署为刘家老小诊脉三月。”
又私下派人去劝吕雉。
吕雉初闻愕然,继而垂眸抚过刘盈襁褓上的补丁,那针脚细密,正是她昨夜灯下所缝。她将刘元领在身边,怀里的刘盈裹紧些,只道:“妾身不过乡野妇人,何德何能承此厚恩?”
娥羲派去的人却笑:“乡野妇人能缝补丁,亦能缝山河。我们昭德夫人亦以一介妇人身出现在朝议之中,同大臣们辩论。”
吕雉静默良久,忽将襁褓置于案上,取过竹简细读义仓章程,指尖停在“妇人可充监仓佐吏”八字处。
此时,还叫刘季的刘邦正押了徭役出门在外,并不在沛县。
吕雉便将此事说与刘家老小,与他们商议是否可行。
刘父抚须沉吟,刘母则捻着衣角望向院中初生的桑树。
刘交蹲下身,用炭条在地上演算义仓账目,忽道:“若阿嫂入署,我愿替她照看元儿同盈儿。”
刘季之母闻言,将手中桑叶轻轻覆于幼蚕之上,低声道:“蚕食桑而吐丝,人尽责而立信——阿雉若去,灶上新蒸的粟饭,我日日热着。”
数日后清晨,沛县仓廪门前,吕雉素衣布裙,将竹简递予仓吏,扬声道:“妾吕雉,应诏赴义仓监任。”
扶苏得知娥羲的安排后,对她道:“我还道你仍然叫她到你身边来从女官做起。”
娥羲却摇头,她这一世顶着昭德夫人的名,非是谁人的附庸,起点终归不同,自然也有新的路给已为人妇的吕雉安排:“女官是朝堂的棋,监仓是乡野的根。她若先立于仓廪之间,日后方能立于庙堂之上而不坠其重。”
扶苏沉默一阵。
他有些许郁闷,但还是没说什么,继续做昭德夫人背后的高大‘贤内助’——
往返娥羲与始皇帝之间,给他们传话。
当然,有时候也两面受气。
始皇帝因奏疏中提及“义仓监”设妇人职,沉默一阵,却将竹简掷于案角:“妇人监仓?若遇灾年仓廪空虚,她当如何?”
“君父。”扶苏正色道:“蚕不因身微而不织,人不以妇弱而不任。”
始皇帝没说话,扶苏又道:“君父尚且欣赏召见寡妇清。又有何不能准予妇人监仓呢?”
始皇帝听到扶苏提及寡妇清,倒确实面色缓和,道:“清以丹砂立信,吕雉以粟米立信——倒也相似。”
他取过朱笔,在竹简末尾批下“可”字。
但一事才刚落定,上郡奏报又至。
扶苏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便见驿卒飞马闯入宫门,甲胄上犹沾着朔风卷起的黄沙。
急报通过郎中令先呈至扶苏手中。
扶苏展开一看,不由一顿。
他面露挣扎,半晌没想好怎么将这封急报递予始皇帝。
但他没想好怎么递上,始皇帝却已不耐,先探出手将急报自扶苏手里夺了过去,展开一看。
这一看,顿时面色铁青。
奏报所言:匈奴新单于率骑三万叩关,上郡烽燧连日不绝。太子扶苏率军迎战,于混战中失去踪迹,生死不明。
始皇帝的手指骤然收紧,竹简边缘割破掌心,一滴血珠渗入“生死不明”四字之间。
他霍然起身,“即刻发三军北上!”声如惊雷震得殿梁簌簌落尘。
扶苏心情复杂地将消息带回昭德夫人府邸。
娥羲因上郡扶苏战中失踪 消息惊讶了片刻,最后诚恳道:“君父疼爱扶苏,如你我疼爱胖胖一般。”
扶苏酸溜溜道:“他真是好命。”
娥羲有些好笑:“良人这话说得,难不成咱们的君父便不疼爱你不成?何况良人和扶苏,本就为一人,君父如此,良人更该感动才是呀?”
不过,既然说到这里了,她顿了顿,又问:“若扶苏一月不归,君父可会令良人赴上郡?”
扶苏道:“若扶苏不归,我自当北上。”
“君父既准了以仓廪托吕雉,便知妇人亦可担非常之任——那我亦非不可执剑守边。”
他指尖拂过腰间佩剑,寒光微凛,“只是娥羲,你信不信……扶苏未死?”
娥羲轻轻颔首:“信。”
她指尖捻起案头半枚干枯桑叶,叶脉犹存韧劲,“扶苏是风中松,非折于沙场,必立于山巅——君父之怒愈烈,其生之证愈确。”
“风沙掩迹,恰是生路。”她将桑叶置于烛火上,青烟袅袅升腾,“君父若真断其死,此刻已颁哀诏;既未颁,便是尚存一线天机。”
窗外忽掠过雁影三只,排成不整的‘人’字,向北而去。
娥羲望着扶苏,扶苏踱至门前,昂首凝望雁影,沉默半晌,回过头来,低声对妻子道:“若一月无讯,我即启程。”
*
*
上郡。
此时冰雪尚未消融。寒风卷着雪粒抽打残破旌旗,断戟斜插在冻土之中。
扶苏失踪的消息很快传开。将士们默然肃立,目光扫过遍地狼藉的战场,却不见太子甲胄半片。
唯有一截染血的玄色绶带,被风撕扯着缠上断戟锋刃,在朔风里猎猎作响。
有人俯身拾起,指尖触到绶带内衬暗绣的“扶”字——针脚细密如初,未染尘泥,似刚离身不久。
远处雪坡微动,积雪簌簌滑落,露出底下半掩的青铜轺车轮毂,漆色斑驳,却无尸骸踪影。
一老兵拄矛低语:“太子若殁,鹰扬骑必溃;可昨夜斥候报,北面三十里,仍有炊烟三缕。”
炊烟未散,便意味着号令犹存。
蒙恬日日三千精骑踏雪寻踪,每至一处烽燧必亲验断矛、马蹄印与未燃尽的狼粪余烬。
他指尖捻起一截焦黑狼粪,凑近鼻端——膻气未散,余温尚存。
远处雪坡上,几道新刮的冰痕蜿蜒如刀,直指阴山腹地。
蒙恬忽然勒马驻足,抬手截住后队:“停!看那雪洼里半枚蹄铁印——前日风雪压枝,断枝落处,雪面无痕;可这印边新裂的冻土,分明是昨夜才踩出来的。”
他翻身下马,单膝叩入积雪,掌心按向地面——微震未绝。
雪下三尺,地脉犹颤。
他忽抽佩刀猛劈冰层,寒光裂处,半截断矛赫然嵌在冻土深处。
蒙恬指尖抚过矛??刻痕,道:“人未死,马未疲,箭未折,人岂亡?”
他掷矛于雪,声震四野:“传令——沿阴山北麓十里一哨,活要见人,死要见甲!”
雪线之上,一只灰隼盘旋三匝,倏然俯冲,利爪攫起半幅玄色衣角——
衣角边缘针脚细密,绣着半枚云雷纹,正是扶苏亲卫所用制式。
隼爪收紧刹那,布面迸开细微裂响,内衬夹层簌簌飘出三粒黍米——粒粒饱满泛青,分明是新碾未及三日的上郡军屯仓廪之物。
蒙恬仰首凝隼,沉默片刻,扬声道:“传我将令:即刻掘开阴山鹰愁涧冰窟,太子若在,此米必自其囊中散落!”
冰层碎裂声如惊雷滚过山谷。
然而,蒙恬领着精兵遍寻不得的太子扶苏此刻,已被一只毛色黑白相间的竹熊驮着,踏碎晨霜,隐入阴山褶皱深处。
那竹熊步履沉稳,爪下冻土微陷却无声,仿佛与山风同息、与雪色同寂。
扶苏伏于竹熊背上,左臂裹着撕裂的玄衣绷带,渗血未凝。
深山一处洞穴内,长发披散,身上以虎皮做衫的年轻女子刚踏出洞穴,扬声要唤:“满满。”便见竹熊已停步洞前,喉间滚出低沉呼噜声。
女子见到竹熊背上驼来的青年,眼睛一瞪,轻喝竹熊:“你又跑出去乱捡脏东西!”
竹熊歪头蹭她手背,呼噜声忽转委屈,前爪刨地三下,张开嘴巴,吐出截染血的青铜符节。
女子愕然片刻,还是俯身拾符在手,就着洞口微光细辨。
符节背面蚀刻的“诏”字边缘锐利如新,绝非仓促伪造。
娥羲已经很久没有见到熟悉的秦国文字了。
自从察觉所谓的同胞兄长和亲近族人的坏心思后,她诈死从东乡跑路便利用这辈子刚出生就无师自通的和鸟兽交谈的能力,在深山野岭里陪着群兽生活了快要二十年。
娥羲沉默地盯着被竹熊捡来的男人,认真的考虑起了在这深山之中杀人藏尸的可能性。
她指尖一寸寸拂过符节冰凉的棱角,忽然冷笑:“这诏字刻得再好,也盖不住咸阳宫墙根下渗出来的晦气。”
话音落下,竹熊喉咙里的呼噜声戛然而止,竖耳凝神。洞外朔风卷雪,撞在石壁上碎成白雾。
娥羲腕间骨镯轻响,忽将符节按向自己左胸——
那里一道陈年箭疤正随呼吸微微起伏。
诈死是真的。
被追杀过也是真的。
远处雪岭传来闷雷般的崩裂声——是鹰愁涧冰窟塌陷的余震。
娥羲耳聪目明,耳尖微动,倏然偏头望向东北方雪松林。
枯枝轻颤,三只赤颈山雀扑棱棱掠过洞口,翅尖带起细雪纷扬,给她报信来了。
“娥羲,山下来了好多秦军,似乎是来寻什么人的。”
还能寻什么人?
娥羲一眼就看向被竹熊捡来的男人。
她轻哼一声:“满满,你自己惹的麻烦,不要指望我为你擦屁股。还不快些自己将人扔回去。”
竹熊却低吼着后退半步,将扶苏护得更紧,鼻尖翕动,朝娥羲扬起沾血的吻部。
娥羲道:“那你就驮着他走吧,我不管你了。”
话音落下,她抬手放到嘴边,长啸一声,唤来一头苍鹰自云层俯冲而下,利爪悬停于三尺之外,羽翼带起的风掀动她额前碎发。
娥羲指尖划过鹰喙,冷声道:“去盯紧山道——若见秦军旗号,啄瞎执旗者左眼。”
苍鹰唳啸破空而去,翅影刺入铅灰色云层。
娥羲转身踏入洞穴,火塘余烬忽明忽暗映着她半边侧脸。
重伤之下,昏昏沉沉的扶苏在熊背上咳出一口血沫。
竹熊低伏身躯,喉间滚出低沉呜咽,前爪小心翼翼拨开枯叶,将扶苏轻轻置于火塘旁干燥的兽皮上,而后凑到娥羲面前,用前爪去扒她的手。
“又救?”娥羲瞪着它道:“就这么亲近人类?你看看,这是你救的第几个人了?”
竹熊却固执地衔来一株断续草,嫩叶上还沾着雪水,轻轻搁在娥羲掌心。
娥羲指尖捻起草叶,雪水沁凉入肤,恍惚想起二十年前那个雪夜——也是这般清寒,也是这般执拗的兽类,衔来第一株断续草,救下濒死的自己。
她叹了口气,还是如了竹熊的意,将断续草碾碎敷上扶苏肩头箭伤。
草汁渗入皮肉,扶苏眉头微松,呼吸渐沉。
娥羲起身踏出洞穴,往山外方向张望。
人的五感毕竟不比兽类灵敏,何况竹熊一路驮着扶苏不知翻越了几道山坡,等秦军寻来这时,竹熊留下的痕迹早就被冰雪覆盖。
除非竹熊主动将人送出去,否则秦军还真找不到这么偏这么深的山中洞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