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暗室微光·蛛丝马迹(续)
宫灯如豆,在东宫书房的角落投下昏黄而静谧的光晕。林微屏息凝神,目光如炬,紧紧锁定了灯座与桌面接触处那片稍显“凝实”的微小阴影,以及那转瞬即逝、针尖般的微光点。
心脏在胸腔内沉稳而有力地搏动,尽管背脊微微发凉,但一种久违的、类似于穿越之初面对深宫迷局的警惕与专注,迅速取代了短暂的惊疑。她没有再靠近那盏灯,也没有做出任何可能惊动潜在监视者的举动,只是若无其事地走到窗前,仿佛要透口气,目光却借着窗外朦胧的夜色,迅速扫过书房内其他几处可能藏匿窥伺之物的角落——书架顶端的雕花缝隙、悬挂字画的墙壁接合处、甚至案几上那盆绿意盎然的兰草盆栽下方。
一切如常,至少肉眼看去如此。
但这恰恰更令人不安。若真有人能在她初步整顿过的东宫,尤其在她的书房内,布下如此隐秘且可能不止一处的窥伺手段,那对方的能量与目的,绝非寻常宫闱倾轧那么简单。
她缓缓走回书案前,看似随意地整理着桌上的账册和名录,指尖却微不可察地拂过桌面边缘几处不起眼的磨损痕迹。然后,她像是终于感到疲惫,以手支额,闭目养神,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如同已然浅寐。
时间在沉寂中一分一秒流逝。书房内只有灯芯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以及窗外遥远的、若有若无的巡夜梆子声。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炷香的时间,那灯座下的阴影,似乎又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比之前更加难以察觉,若非林微全神贯注,几乎以为是错觉。紧接着,阴影中心那针尖般的微光,再次极其短暂地闪烁了一下,随即彻底隐没,那片阴影也恢复了正常。
林微依旧维持着“浅寐”的姿态,心中却已雪亮:这绝非偶然!那微光闪烁的间隔和持续时间,隐隐有种规律,像是……某种信号的接收或发送?这让她想起了之前地宫之战时,玄冥子使用的某些邪异法器,也让她联想到了宇文烁提及的、灰衣老者用来远距离感应和传递信息的“听风蛊”之类的东西。
难道,这宫灯内,被嵌入了某种更精妙、更隐蔽的“窥影”或“传讯”装置?材质可能极其特殊,以至于寻常修士的探查都难以发现?对方技术竟然如此高超?
她不动声色地继续“休息”了片刻,然后才“悠悠转醒”,揉了揉眼睛,唤来外间候着的宫女,吩咐准备热水洗漱,并让赵无极明日一早,以“书房光线不足,需调整陈设”为由,请内务府派几个可靠的、懂些木工和灯烛的匠人来,将书房内几件老旧家具和灯具都“检查修缮”一番。
吩咐的语气平淡自然,听不出任何异样。宫女领命退下。
林微知道,直接拆除或破坏可能打草惊蛇。她需要在不引起布设者警觉的前提下,弄清楚这东西到底是什么、如何运作、以及……另一端连接着谁。
这一夜,她睡得极浅,脑海中反复思量着这突如其来的发现,与之前梳理出的后宫账目异常、人事微妙变动、乃至更早的徐懋余党、江南邪阵、陇西异闻……这些看似散落的点,是否能在某个更深的层面串联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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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林微如常处理宫务,陪伴宇文霁用过早膳、送去文华殿听讲后,便以“巡视六宫、查看用度”为由,带着赵无极和几名心腹宫人,看似随意地在后宫各处走动。她的目光,却有意无意地扫过各宫主要殿宇内悬挂的宫灯、烛台、以及一些可能用于装饰或传递信息的摆设。
半日下来,虽未再发现如昨夜书房那般明显的异常,但她留意到,几处与已故徐皇后(镇国公之女)生前关联较密、或与某些曾与徐懋府邸往来密切的妃嫔相关的宫室,其内部的灯具款式、摆放位置,似乎隐隐遵循着某种不甚起眼、却与“书房灯”有微妙相似的规律。更让她心头一沉的是,在内务府管辖的一处存放灯具杂物的库房外,她“偶然”听到两个小太监低声议论,说前些日子,库房曾“不慎”走水,烧毁了一批待修的老旧宫灯,其中似乎就有几盏样式颇为特别的“前朝旧物”。
前朝旧物?不慎走水?
林微面上不动声色,心中疑窦更深。她隐约记得,宇文玺曾提过,玄冥子乃前朝国师弟子,精通邪术与机关。难道,这些可能隐藏着窥伺装置的宫灯,是玄冥子早在多年前,便通过徐皇后或其他渠道,暗中布置在宫中的?其目的,恐怕远不止于监视后宫动向那么简单,或许还与那邪阵的布置、信息的传递息息相关。徐懋倒台,玄冥子被擒,但这些早已布下的“眼睛”,可能仍在运作,甚至……被新的势力悄然接手或利用?
她需要立刻将这一发现告知宇文玺和宇文烁。但如何传递消息,才能避开可能存在的耳目?
回到东宫,林微以“为皇上准备安神汤”为由,亲自去了小厨房。在无人注意时,她迅速用特殊的、只有她和赵无极才懂的暗语,在一张极小的纸条上写下了简要发现和猜测,然后将纸条卷起,塞进一枚特制的、中空且能隔绝一定气息的安神香丸内。这香丸是她根据现代一些思路,结合太医提供的古方改良而成,本就有宁神之效,外观与寻常贡香无异。
“赵公公,”她将香丸交给候在门外的赵无极,声音如常,“这安神香是本宫新配的,你亲自送去给皇上,务必提醒皇上,今日政务再忙,也需点上一炷,定心宁神。”
赵无极双手接过香丸,触及林微指尖时,感受到她极其轻微地按了一下,立刻心领神会,恭敬道:“老奴明白,定将娘娘的心意带到。”
看着赵无极匆匆离去的背影,林微心中稍定。这香丸传递消息的法子,是她和宇文玺早先为了应对可能的宫禁封锁而约定的紧急联络方式之一,香丸内的暗语需要特殊药水才能显形,且赵无极是她绝对信任的人。
接下来,她需要找一个更自然、且能避开可能监视的理由,与宇文烁见一面。
机会很快来了。午后,宇文霁下学回来,腻在她身边,忽然眨着眼睛问:“母妃,叔叔今日会来看霁儿吗?霁儿想听叔叔讲打坏人的故事了。”
林微心中一动,柔声道:“叔叔现在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忙,可能没空过来。不过,霁儿若是想叔叔了,母妃可以带你去看看叔叔工作的地方,远远地看一眼,好不好?但不能打扰叔叔。”
孩子眼睛一亮,立刻点头。
于是,林微以“带太子殿下散心、见识皇叔为国操劳”为由,摆开简单的仪仗,朝着皇城西北角的“天鉴司”临时衙署行去。这个理由合情合理,既能公开前往,又不会显得过于突兀或私密,或许能避开一些暗处的猜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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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鉴司”衙署内,演武场上的操练暂告一段落,宇文烁正在书房听取石勇关于陇西密报更详细的口头补充。当听到眼线描述那些外来者“身怀异术”,且似乎对“观星崖”遗址异常关注,甚至私下交流时使用了一些生僻的、与星辰古语相关的词汇时,宇文烁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体内的星骸之力,在听到“星辰古语”几个字时,竟不受控制地微微躁动了一下,左眼瞳孔深处的银星也骤然亮了一瞬。
“王爷?”石勇察觉到他的异样。
“无妨。”宇文烁摆了摆手,压下体内不适,沉声道,“继续增派人手,盯紧那些外来者。另外,想办法弄到他们交流时使用的那些‘古语’词汇,哪怕只言片语也好。还有,查查‘观星崖’的地方志或民间传说,看看有没有关于‘星门’、‘祭祀’、‘异象’的记载。”
“是!”石勇应下,又道,“还有一事,今日我们的人在内城西市一家不起眼的古董铺子附近,发现了两个形迹可疑之人,似乎在暗中打探……关于王爷您的消息,尤其是您……受伤之后的变化。”
宇文烁眼神一冷:“抓了?”
“没有,怕打草惊蛇,只远远盯着。那两人很警觉,绕了几圈后进了辅国公府的后巷,便失去了踪迹。”
辅国公府?宇文烁迅速在脑海中调取信息。辅国公刘珩,开国勋贵之后,世袭罔替,但近两代子弟多在闲职,少有实权,在朝中也属低调中立派,与徐懋一案似乎并无明显瓜葛。他们为何会对自己的“变化”感兴趣?是单纯的好奇,还是别有用心?
线索似乎越来越多,也越来越乱,如同迷雾中的蛛网,看似无关,却又隐隐指向某个未知的中心。
就在这时,门外侍卫来报:“王爷,皇贵妃娘娘携太子殿下驾到,说是带殿下散心,顺道看看您。”
宇文烁微怔,随即会意。嫂子从不做无谓之事,此时前来,必有要事。他立刻起身:“快请。”
片刻后,林微牵着宇文霁的手走进书房。孩子看到宇文烁,立刻欢快地叫了一声“叔叔”,便想跑过去,被林微轻轻拉住。
“烁儿正在忙正事,霁儿乖,我们就在这儿看看,不要打扰叔叔。”林微温声对儿子说,目光却与宇文烁迅速交汇,传递着只有彼此才懂的凝重。
宇文烁走上前,先向林微行了礼,然后蹲下身,摸了摸宇文霁的头,笑道:“霁儿来看叔叔了?叔叔很好,等忙完这阵,一定给你讲故事。”
“真的吗?拉钩!”孩子伸出小指。
宇文烁用右手小指与他拉了拉,然后起身,对林微道:“娘娘和殿下难得过来,不如到后院花厅稍坐?这里都是公文器械,恐污了娘娘和殿下的眼。”
“也好。”林微点头。
三人来到后院一处相对僻静、视野开阔的花厅。林微让跟随的宫人带着宇文霁在厅外廊下看鱼,只留赵无极一人在厅内伺候。
甫一落座,林微便以眼神示意赵无极。赵无极会意,从怀中取出那枚特制的安神香丸,双手奉给宇文烁,低声道:“王爷,这是娘娘特意为您调配的安神香,娘娘嘱咐,您近日劳心劳力,需得点上一炷,静静心神。”
宇文烁接过香丸,入手微沉,且隐隐有极其细微的机括感。他立刻明白了其中关窍,面上不动声色:“多谢嫂子挂心。” 随即,他看似随意地将香丸收入袖中,指尖却已悄然触动了内部隐藏的微小机关,取出了那卷纸条,借着袖子的遮掩,快速扫了一眼上面以特殊药水写就的暗语。
只看了一眼,他瞳孔便骤然收缩!
宫灯异常、疑似前朝秘术、内务府库房失火、与徐皇后及某些妃嫔宫室的关联……嫂子发现的这些,与他这边得到的陇西异闻、辅国公府可疑探听,以及昨夜静室外那转瞬即逝的窥视感……种种线索,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隐隐串联了起来!
一个隐藏在更深、更暗处,可能比玄冥子布局更早、渗透更广、目的也更加莫测的阴影,似乎正悄然浮出水面。他们不仅在监视皇宫,还在探查他宇文烁的异变,关注着陇西的古老遗迹……
对方是谁?是玄冥子留下的后手?是前朝复辟势力?还是……某种对“星力”和上古“星门”有着共同兴趣、却立场不明的第三方?
“嫂子,”宇文烁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道,“您书房那盏灯,还有类似可疑之处的宫室,暂时不要动。我需要一点时间,准备些‘东西’,再去‘查看’。霁儿这边……”他看了一眼外面廊下正兴致勃勃看鱼的孩子,“近日,还请嫂子多费心,尽量不要让他离开您的视线,尤其是……夜晚。”
林微心中一紧,明白宇文烁是担心霁儿的特殊血脉可能也被盯上。她郑重点头:“我明白。你自己也务必小心。”
宇文烁颔首,目光转向厅外无忧无虑的侄儿,又想起被封印在太庙深处的“圣胎”与玄冥子,以及陇西那可能存在的“星门”遗迹,眼神变得无比幽深。
暗流已然涌动,而他们,必须在这漩涡彻底成型之前,抓住那若隐若现的蛛丝马迹,揭开更深层的谜底。
风雨欲来,山满楼。
(第四章:暗室微光·蛛丝马迹(续)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