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夜枭啼血·烬中余温
铁牌的指引,如同黑暗中一根冰冷的蛛丝,将宇文烁引向太庙东南方向两条街巷外的一处所在。这里靠近皇城边缘,是一处不起眼的三进院落,门楣上挂着褪色的“顺昌杂货”牌匾,临街的门面早已关闭,黑漆漆一片,与周围同样安静的民宅并无二致。
然而,在宇文烁此刻异变的感知中,这座院落却笼罩着一层极淡、却与星陨谷灰衣老者及陨铁盘同源的阴邪气息。这气息被某种粗浅的障眼法阵掩盖,寻常修士或武者路过,若不仔细探查,极难察觉。但宇文烁体内那混乱的力量,却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变得异常活跃,冰冷的左臂纹路再次泛起微光,带来一阵阵针刺般的悸动。
他强压下力量的躁动,如同最老练的猎手,无声无息地绕到院落侧后方。这里墙头略矮,且临近一条废弃的污水沟,气味刺鼻,巡逻的禁军极少涉足。他略一提气(体内力量虽诡异,但催动轻身功夫反而比以往更加轻灵诡异),身形如一片落叶飘入院内。
落脚处是后院的柴房与杂物堆之间,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淡淡的霉味。前院隐约传来极轻微的走动声和低语,不止一人。
宇文烁收敛所有气息,将感知提升到极致。左臂的冰冷与体内的躁动,反而让他对外界的阴邪能量流动异常敏感。他“看”到,在前院正房的地下,有一股较为集中的同源能量,似乎是一个小型法坛或密室。而院落四周的厢房和倒座房里,则分散着七八道带着死气和邪能的波动,应是看守或护卫,修为普遍不高,但透着训练有素的阴冷。
他的目标很明确:擒贼擒王,或者至少拿到关键信息。不能打草惊蛇,引来更多麻烦。
正思考着如何悄无声息地解决那些外围护卫、潜入地下密室时,怀中那枚滚烫的黑色铁牌,突然再次异动!这次不再是单纯的指引,而是仿佛被某种力量强行激发,表面的扭曲图案骤然亮起,一股微弱却尖锐的阴邪意念,如同无形的锥子,猛地刺向宇文烁的脑海!
“有……闯入者……同源……又异类……杀!”
与此同时,前院正房地下那股集中的能量骤然爆发!一股带着惊慌与杀意的阴冷神识瞬间扫过整个院落!
被发现了!这铁牌竟是双向的感应与警报器!
“该死!”宇文烁暗骂一声,知道自己行踪已露。既然如此,那就只有强攻!
他不再掩饰,身形如电射出!左手(那冰冷僵硬的银灰色手臂)五指张开,无需刻意催动,一股夹杂着星辰混乱与邪能吞噬之意的无形力场已笼罩向最近的一间厢房!
“噗噗噗!” 厢房内三名正欲冲出的灰衣人,身形陡然僵住,仿佛被无形的冰霜冻结,眼中生机迅速黯淡,七窍渗出黑血,软软倒地——他们的魂魄与生机,竟被那力场瞬间抽走、湮灭了一部分!
宇文烁自己也闷哼一声,左臂剧痛,银灰色纹路光芒大盛,蔓延速度似乎又快了一丝。但他顾不得许多,足尖一点,已如鬼魅般穿过院子,直扑正房!
“敌袭!结阵!”一声嘶哑的厉喝从正房内传出。剩余的五六名灰衣护卫从各处冲出,他们动作迅捷,眼神麻木,手持淬毒的短刃或骨刺,瞬间结成一个简单却有效的合击阵型,带着腥风扑向宇文烁!
这些护卫单体实力远不如星陨谷那些被邪术深度炼制的傀儡,但配合默契,而且完全不顾自身生死,只求阻敌!
宇文烁眼中银灰光芒一闪,不再使用那消耗巨大且反噬强烈的吞噬力场。他右手在腰间一抹,一柄薄如蝉翼、泛着幽蓝寒光的软剑已握在手中——这是他惯用的兵器“寒螭”,虽非神兵,却与他早年修炼的冰寒属性功法契合。此刻他体内力量诡异,但基础的剑招和身法仍在。
剑光乍起!如寒夜流萤,又似冰河乍裂!宇文烁的身形在合击阵型中穿梭,快得只剩下一道道残影。“寒螭”剑每一次掠过,都精准地切断一名灰衣护卫的手筋或刺入其咽喉要害,却又不浪费半分力气。冰冷的剑锋上,甚至隐隐附着一丝他体内那混乱力量的冰寒特质,让中剑者伤口迅速冻结、邪气溃散。
眨眼间,五名护卫倒地毙命,只剩最后一人,却被宇文烁一剑刺穿肩胛,钉在了地上!
“说!你们在此监视太庙,意欲何为?京城还有多少据点?主使者是谁?”宇文烁声音冰冷,剑锋微转,那灰衣护卫痛得面孔扭曲,却咬紧牙关,眼中灰光闪烁,竟是要自毁魂魄!
宇文烁左手闪电般探出,冰冷的手指按在那护卫额头上!一股粗暴的、带着混乱吞噬意味的力量强行侵入对方识海!他不懂搜魂秘法,此刻完全是仗着体内力量的霸道特性,野蛮地撕扯、翻阅着对方即将崩溃的灵魂记忆碎片!
“啊——!”灰衣护卫发出凄厉不似人声的惨叫,眼耳口鼻同时溢出黑血,身躯剧烈抽搐。
零碎的画面涌入宇文烁意识:昏暗的地室,跳动的绿色火焰,一个背对着的身影在操控法盘,法盘上映射的正是太庙的轮廓……几个零散的地名和人名……“等待……星力再次偏转……配合宫内……里应外合……”最后,是一张模糊的、带着金色面具的脸……
记忆碎片戛然而止,灰衣护卫脑袋一歪,气绝身亡,魂魄已彻底破碎。
宇文烁收回手,脸色更白了几分。强行搜魂对他同样是负担,体内力量因吞噬了零散魂力而更加活跃难控。但得到的信息至关重要!这些人果然在监视太庙,等待某个“星力再次偏转”的时机,意图与“宫内”的力量里应外合!还有那张金色面具……
来不及细想,正房地面突然裂开一道暗门,一股更加强大、混杂着怨恨与惊惧的阴邪气息冲天而起!
“毁我哨点,杀我仆役!不管你是谁,留下命来!”一个身穿黑袍、面容干瘦如同骷髅的老者从地室中跃出,手中握着一根镶嵌着惨白兽骨的短杖,短杖顶端,一颗浑浊的绿色宝石正散发着不祥的光芒。
这老者气息比星陨谷的灰衣老者弱不少,大约在筑基中期左右,但身处京城,又是邪阵余党,必有诡异手段。
宇文烁不欲久战,更不能闹出太大动静。他眼神一厉,将刚刚压制下去的混乱力量,再次强行引动一丝,尽数灌注于“寒螭”剑中!
剑身瞬间蒙上一层诡异的银灰色冰霜,发出低沉的嗡鸣!
“破!”他低喝一声,人随剑走,化作一道银灰交织的流光,直刺黑袍老者!这一剑,快!诡!更带着一种混乱破灭的意境!
黑袍老者脸色大变,他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力量属性,不似灵气,不似妖力,更非纯粹的邪能,却让他手中的邪骨法杖都在颤抖!他急忙挥杖格挡,口中念动邪咒,绿色宝石爆发出刺目光芒,化作一道惨绿的骷髅虚影扑向宇文烁!
“嗤——!”
银灰色的剑光与惨绿骷髅虚影碰撞,没有巨响,只有令人牙酸的腐蚀与湮灭声!骷髅虚影仅仅坚持了一瞬,便被那蕴含混乱星力的剑光绞得粉碎!剑光势如破竹,穿透了黑袍老者仓促布下的护体灰气,刺入他的胸膛!
“呃……”黑袍老者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胸口那迅速蔓延开来的银灰色冰霜,以及冰霜下急速湮灭的生机与邪能。他想说什么,却只吐出几口带着冰碴的黑血,仰天倒下。
宇文烁抽剑后退,拄着剑喘息,左臂的纹路几乎要蔓延到肘部,冰冷刺骨,剧痛难当。连续两次强行催动力量,反噬极大。他必须立刻离开,找个地方压制。
他强忍着不适,迅速冲入地室。地室不大,中央果然有一个简陋的法坛,上面刻着与铁牌上类似的扭曲符文,中间镶嵌着一块较小的、色泽暗淡的陨铁碎片。法坛上方悬浮着一面铜镜,镜面中映出的,正是太庙偏殿的模糊轮廓,甚至能隐约看到偏殿内有人影走动和那悬浮玉玺散发的微光!旁边散落着一些记录观测数据的玉简和几封加密的信件。
宇文烁一把将所有玉简和信件扫入怀中,又看了一眼那作为“眼睛”的陨铁碎片和铜镜,左手凝聚最后一点力量,凌空一抓!
“咔嚓!” 陨铁碎片和铜镜同时炸裂,化作齑粉!法坛上的符文也随之熄灭。
做完这一切,他不敢停留,踉跄着冲出地室,翻墙而出,迅速消失在茫茫夜色与错综复杂的街巷之中。
就在他离开后不到半炷香时间,一队察觉到此地异常能量波动的禁军匆匆赶来,只看到满院尸体和一片狼藉,以及地室中那被毁坏的法坛残骸,不禁骇然失色,立刻将消息层层上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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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夜色已深。
林微并未入睡,而是在灯下仔细翻阅着赵无极新送来的几份密报。有关于朝臣私下串联的,有关于京城兵马调动的,还有一份是关于江南最新情况的——宇文烁派出的信使历经艰险,终于将星陨谷之战的简要情况和王爷已北上的消息传回。但信使也提到,江南各地似乎仍不太平,有一股暗流在涌动,疑似邪阵余孽在清理“知情者”或转移据点。
看到宇文烁平安北上的消息,林微稍感安心,但对他信中提及的“身有异变,恐难控制”又忧心不已。烁儿现在到京城了吗?他在哪里?状况如何?
正心绪纷乱间,窗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有节奏的叩击声,三长两短,重复两次。
是巽风商号最高级别的紧急联络暗号!
林微心中一紧,示意赵无极警惕,自己走到窗边,压低声音:“何人?”
窗外传来石勇刻意压低的、带着急切的声音:“娘娘,是我,石勇!王爷……王爷出事了!他方才去了太庙东南的一处邪党据点,强行出手,清剿了那里,但自身反噬极重,现在……现在状况很不好!我们暂时将他安置在一处隐秘的安全屋,但他体内那股力量暴走,我们……我们束手无策!王爷昏迷前,一直念叨着‘皇兄’、‘阿澜’和‘霁儿’!”
林微心脏猛地一沉,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地址!本宫立刻过去!”
“娘娘,外面危险,而且王爷现在气息混乱,靠近恐有波及……”石勇犹豫。
“少废话!带路!”林微斩钉截铁。她迅速换上一身深色便装,将宇文玺给的盘龙私印和几瓶太医配置的顶级安神丹药贴身藏好,又看了一眼内室沉睡的霁儿,对赵无极吩咐道:“你看好太子,任何人不得入内。若本宫天亮未归……你便持皇上手谕和本宫印信,去请杨阁老,并设法联系张天师!”
“娘娘!”赵无极满脸焦急,却知劝阻无用。
林微不再多言,跟着窗外引路的石勇,悄然融入深沉的夜色。
安全屋位于外城一处鱼龙混杂的市井深处,表面是一家生意清淡的旧书铺后院。林微赶到时,陈栓正守在门口,脸色惨白。
屋内,宇文烁躺在一张简陋的木板床上,双目紧闭,脸色却呈现一种诡异的银灰色,仿佛金属。裸露的左臂上,那银灰色纹路已经蔓延过了手肘,正向肩膀和胸口蚕食,纹路光芒明灭不定,散发出冰冷、混乱、令人心悸的波动。他的身体不时剧烈地抽搐一下,口中溢出带着冰碴的黑色血液,眉心紧锁,仿佛在承受着无法言喻的痛苦。
林微扑到床边,触手一片冰冷坚硬,几乎不似活人。她能感觉到,一股狂暴混乱的力量正在宇文烁体内横冲直撞,不断侵蚀着他的生机与神智,同时也在与另一股微弱的、属于宇文烁本身的坚韧意志殊死搏斗。
“烁儿!能听见吗?我是嫂子!”林微握住他冰冷刺骨的右手,将一丝温和的精神力尝试传递过去,同时迅速将带来的安神丹药喂入他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药力散开,却如泥牛入海,对那狂暴的混乱力量几乎没有影响,只能略微滋养宇文烁本身那微弱的生机。
“没用的……娘娘,我们试过了。”石勇痛苦道,“王爷体内的那股力量……太诡异了,寻常药物根本压制不住。他昏迷前说……说太庙那边,皇上的龙气和澜太子留下的东西,或许……或许能帮他……”
太庙?皇上的龙气?阿澜的遗泽?
林微心念电转。宇文玺昏迷前的手谕也提到霁儿和承天环或许是转枢之机。烁儿体内这混乱力量源自陨铁盘,与玉玺邪能同源异变,或许真的需要同源而正的皇族力量来引导或中和?
可是,皇上昏迷,阿澜已逝,承天环损毁……霁儿?
她脑海中忽然划过之前霁儿醒来时那清澈的眼神和心口温热的金光,以及宇文玺意识中那被“擦亮”的本源印记……
难道……关键真的在霁儿身上?以霁儿那纯净的血脉和疑似被激发的“祖龙余韵”,作为桥梁,连接烁儿体内混乱却同源的力量与太庙中皇上、阿澜留下的正念?
但这想法何其大胆!霁儿只是个孩子,如何能承受这般重任?而且,如何将远在皇宫的霁儿与藏身市井的烁儿联系起来?
就在林微苦思对策、心急如焚之际,昏迷中的宇文烁,身体突然再次剧烈抽搐,银灰色纹路猛地一亮,一股冰冷暴戾的气息不受控制地外溢,将床边的林微都震得后退两步!
“不好!要彻底失控了!”石勇骇然。
林微稳住身形,看着宇文烁痛苦扭曲的面容和那蔓延的纹路,知道不能再犹豫了。她猛地一咬牙,做出了一个极其冒险的决定。
“石勇,陈栓!你们立刻准备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将王爷小心移上去,用厚被包裹,遮掩气息。我们……回东宫!”
“娘娘?!”石勇和陈栓惊呆了。东宫如今守卫森严,王爷这个样子,如何进去?进去了又如何解释?
“没时间解释了!照做!”林微语气决绝,眼中是破釜沉舟的光芒,“本宫有办法带你们进去。现在,只有东宫里的‘那个人’,才有可能救烁儿!”
她说的,自然是宇文霁。
既然猜测霁儿是关键,那么就算冒着天大的风险,也要试一试!将烁儿带到霁儿身边,或许能借助孩子身上那神秘的金光与血脉共鸣,暂时稳住烁儿体内的暴走,甚至……找到彻底解决的契机!
夜色如墨,危机迫在眉睫。
一场关乎宇文烁生死、更可能影响整个京城危局的大胆行动,就在这陋巷旧铺中,悄然展开。
而东宫寝殿内,沉睡的宇文霁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不安地翻了个身,小手无意识地握紧了胸口的衣襟,那淡粉色的疤痕下,一点微弱的金芒,悄然流转。
(第二十章:夜枭啼血·烬中余温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