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舌战文华·暗夜潜行
文华殿偏殿,气氛凝滞如铁。
殿内焚着清雅的兰香,却压不住那股无形的紧绷。阳光透过雕花长窗,在地面投下明暗交错的光斑,映照着分列两侧的紫檀木椅和椅子上神色各异的朝臣。
林微端坐上首,脊背挺直,双手交叠置于膝上,那柄“凤藻”如意静静横放在手边的矮几上。她今日的妆容很淡,眉宇间带着未愈的憔悴,但那双沉静的眼眸,却亮得惊人,如同淬过火的寒潭,平静之下蕴藏着不容侵犯的威仪。
下首左右,坐着七名官员。为首的正是次辅周延亭,年约五旬,面白微须,身着绯色仙鹤补子官袍,手捧茶盏,垂目不语,看似沉稳,但偶尔抬起的眼皮下,精光闪烁。他身旁坐着都察院左都御史冯骥,脸型方正,浓眉紧锁,一副忧国忧民的刚直模样。其余几人,有吏部侍郎,有通政司参议,皆是清流中颇有分量的人物,此刻或捻须沉思,或目光游移,都在暗暗观察着上首那位年轻的太子妃。
“娘娘体恤,臣等感激。”沉默片刻后,周延亭放下茶盏,率先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只是皇上闭关静修已有多日,外间流言蜚语不断,皆因宫闱隔绝,内外消息不通所致。臣等忝为朝廷重臣,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若不能亲见天颜,亦或得睹储君安好,实难心安,亦难平息物议,安抚百官万民之心啊。”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忠心和担忧,又将“隔绝内外”、“引发流言”的责任隐隐指向了东宫。
冯骥立刻接上,语气更为激昂:“周阁老所言极是!皇上乃万民之主,太子乃国本所系!如今皇上静修,太子殿下理当于乾清宫或文华殿常朝,聆听臣工奏对,熟悉政务,此乃祖宗成法,亦是储君本分!岂可因‘年幼’、‘受惊’为由,深居后宫,久不露面?长此以往,恐非国家之福,亦有负皇上殷殷期望!”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林微,“臣等今日联名请见,非为私心,实乃为国本计,为天下计!还请娘娘以大局为重,请太子殿下移驾一见,哪怕只是片刻,以安朝野之心!”
其余几名官员也纷纷附和,言辞恳切,大义凛然,仿佛林微不让太子露面,便是居心叵测,祸国殃民。
压力如同无形的潮水,向着上首的单薄身影涌去。殿内侍立的赵无极等人,手心都已捏出了汗。
林微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丝毫波澜。直到几人话音暂落,殿内重归寂静,她才缓缓抬起眼眸,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
“周大人,冯大人,诸位大人的忠心与忧虑,本宫明白。”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稳定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皇上确因前日宫中异象,耗神过度,需闭关静养,以龙气禳解不详。此乃钦天监正与张天师共同建言,皇上亲口允准。皇上闭关前,曾亲口对本宫言道:‘太子年幼,宫中不宁,着汝暂理宫闱,安抚人心,待朕出关。’”
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那份盖有宇文玺私印的丝绢副本(真品已妥善收藏),示意赵无极呈给周延亭等人传阅。“此乃皇上手谕,诸位可验看。”
丝绢在几人手中传递,看到那熟悉的字迹和鲜红的盘龙私印,周延亭等人脸色微变。他们没想到,皇上昏迷前竟真的留下了如此明确的手谕,将“暂理宫闱”之权交给了太子妃!这让他们“牝鸡司晨”的指责,顿时失去了大半依据。
周延亭沉吟片刻,将丝绢交还,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恍然与歉疚:“原来如此!是臣等鲁莽,未能体察圣意。只是……”他话锋一转,“皇上静修,太子殿下虽年幼,然启蒙讲学不可废。依制,太子每日应至文华殿后殿听讲官授课。如今殿下‘受惊’静养,不知何时可复课?若长久耽搁学业,恐……”
“周大人放心。”林微打断他,语气依然平和,“太子殿下的学业,本宫一刻不敢忘。讲官每日仍按时入东宫,根据殿下身体情况,或讲授经义,或只做陪读安抚。待殿下心神稍定,自会恢复文华殿听讲。此事,詹事府皆有记录可查。”
她三言两语,将对方关于“隔绝太子”、“荒废学业”的潜在指责化解于无形。
冯骥却不依不饶,紧皱眉头:“即便如此,太子殿下身为储君,关乎国本,其身康健与否,乃朝廷头等大事!如今外间传言纷纷,皆因殿下久不露面而起。为绝谣言,安人心,请殿下移驾,让臣等亲眼得见殿下安好,哪怕只是隔帘一望,臣等也便安心了!娘娘再三推脱,莫非……殿下玉体真有不适,难以示人?”
这话已是近乎逼问,隐隐带着威胁——若再不让我们见太子,便是太子果然病重或有异,你太子妃遮掩病情,其心可诛!
殿内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林微看着冯骥那张“正气凛然”的脸,心中冷笑。这些人,口口声声为国为民,实则不过是借着大义名分,行逼迫试探之实,想亲眼确认霁儿的状况,甚至可能想从孩子口中套出些什么,或制造机会做手脚。
她缓缓站起身。这个动作让下方众臣心头一凛,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冯大人。”林微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一分不容置疑的威严,“太子是本宫亲子,亦是皇上嫡孙,大周储君。他的安危康健,本宫比任何人都要在意。太医日夜诊视,殿下只是前夜受惊,需要静养,并无大碍。本宫不让殿下此时见外臣,一是不愿殿下再受搅扰,二也是遵皇上‘安抚人心’之嘱。若因殿下露面,引得更多人关注刺探,反而不美。”
她向前走了两步,目光如电,直视冯骥:“至于谣言……本宫倒想请教冯大人,您是都察院左都御史,掌风宪,纠劾百官。如今京城流言四起,污蔑宫闱,动摇国本,您不去查明源头,严惩造谣生事之徒,反倒以此为由,逼迫储君带病露面,是何道理?难道在冯大人看来,堵住悠悠众口,靠的是储君抱病示人,而非您这风宪官的铁面执法吗?”
冯骥被这一番连消带打、反将一军的话噎得脸色一红,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他总不能说“我查不了”或者“谣言说不定是真的”。
周延亭见状,连忙打圆场:“娘娘息怒,冯大人也是忧心过甚,言语或有不当。只是臣等确实担忧殿下,且朝中近日政务堆积,许多紧要之事需皇上或储君定夺……”
“政务之事,”林微转身看向周延亭,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坚定,“皇上闭关前,已将紧要事务托付给首辅杨阁老及几位顾命大臣协同处理。周大人身为次辅,若有疑难,当与杨阁老商议,或可联名上奏,由本宫代为转呈静修中的皇上。皇上虽静修,然国事牵挂于心,若有紧急,必会示下。此乃皇上亲口所言。莫非周大人觉得,杨阁老与几位顾命大臣,不足以处理日常政务?或是认为,本宫会阻塞言路,隐匿奏章?”
又是一顶大帽子扣下来。质疑首辅和顾命大臣的能力?还是质疑太子妃隐匿奏章?周延亭脸色微变,连忙躬身:“臣不敢!杨阁老德高望重,臣等自当尽心辅佐。只是……唉,皇上久不视朝,终究人心浮动。”
“所以,更需诸位大人各司其职,稳住朝局,而非在此纠缠于太子是否露面。”林微定定地看着他,语气意味深长,“周大人,您是两朝老臣,深谙为官之道,当知‘安定’二字,此刻重于泰山。皇上将‘安抚人心’之责托付本宫,本宫便竭尽全力。也望诸位大人,能体谅圣心,与朝廷同心同德,共度时艰。待皇上出关,太子康健,一切自有公论。”
话说到这个份上,软硬兼施,既拿出了皇帝手谕和顾命大臣的权威,又点明了当前“安定第一”的大局,更隐隐警告他们不要再生事端。周延亭等人面面相觑,知道今日想逼迫太子露面是不可能了,甚至再纠缠下去,反而可能落人口实。
“娘娘思虑周全,臣等……受教了。”周延亭最终叹了口气,拱手道,“是臣等操切了。愿皇上早日康健,殿下早日康复。臣等这便告退,定当恪尽职守,稳住朝局。”
冯骥虽有不甘,但见周延亭已然服软,也只能黑着脸跟着行礼。
一场看似凶险的朝堂交锋,被林微以过人的冷静、清晰的逻辑和不容置疑的态度,暂时化解。但林微知道,这只是开始。这些人退去,不代表放弃,而是会转为更隐蔽的动作。镇国公那边,恐怕也不会闲着。
送走一众官员,林微回到座位上,才感觉到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眼前阵阵发黑。方才的全神贯注与强撑,几乎耗尽了她的心力。
“娘娘,您快歇歇。”赵无极连忙上前搀扶,满脸心疼。
林微摆摆手,示意自己无事。她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心中忧虑更甚。朝堂这边暂时稳住,但烁儿那边……还有太庙中的皇上,慈宁宫那枚危险的结晶……时间,依然紧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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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浓,太庙所在的皇城西北区域,戒备比往日森严了数倍。明哨暗桩林立,巡逻的禁军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空气中,依然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冷与邪异感,让所有守卫都不自觉地绷紧了神经。
距离太庙外墙约一里处,有一片相对低矮破旧的官署区,多是些存放杂物或低级官吏值宿的班房。此刻,在其中一间看似废弃的班房阴影里,一个身着粗布衣衫、背着破旧药箱的身影,如同融入了黑暗,静静蛰伏着。
正是易容改扮后的宇文烁。
他微微闭着眼,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感应上。服用了秘药后,他自身的气息被扰乱,加上刻意收敛,只要不主动动用力量,很难被寻常守卫发现。但他体内那股混乱的力量,却在靠近太庙后,变得异常“兴奋”与“焦躁”。
不是之前那种纯粹的暴戾和吞噬欲,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仿佛遇到了“同类”的吸引,又像是遇到了“天敌”的警惕,还夹杂着一丝……微弱的、仿佛源自血脉深处的“亲近”与“呼唤”?
这感觉极其矛盾,让他左臂的银灰色纹路不受控制地微微发光,冰冷与灼痛交织。他不得不分出更多意志去压制。
他的“目光”(并非肉眼,而是某种能量层面的感知)穿透黑暗与墙壁,遥遥“望”向太庙偏殿的方向。在那里,他感应到一股庞大而混乱的邪能源头,如同黑暗中的火山,虽然暂时沉寂,却内蕴着毁灭性的力量——那应该就是玉玺“血眼”。而在那邪能的核心深处,他隐约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纯净坚韧的……金光?以及另一道更加微弱、却让他灵魂都为之悸动的熟悉银辉?
是皇兄的龙气?还有……阿澜留下的痕迹?
那丝金光虽然微弱,却带着一种堂皇正大的气息,仿佛在无尽污秽中点燃的一盏明灯,顽强地抵抗着周围的黑暗。正是这丝金光的存在,似乎才让那狂暴的邪能没有彻底爆发。而阿澜留下的银辉,则如同一条纤细却坚韧的丝线,缠绕在那金光周围,似乎在保护,又似乎在引导着什么。
宇文烁心中震动。皇兄果然没有完全被吞噬!阿澜也真的留下了后手!
更让他惊讶的是,自己体内那躁动的混乱力量,在感应到那丝金光和银辉时,竟然……奇异地平静了一丝?不是被压制,而像是某种“共鸣”或“被安抚”?仿佛那金光与银辉中蕴含的某种特质,与他血脉深处、或者与他强行融合的赤玉符净化之力,产生了微弱的呼应。
难道……自己这身诡异的力量,并非完全是祸患?在某种特定条件下,它或许能与皇兄、阿澜留下的力量产生协同,共同对抗那玉玺邪秽?
这个念头让他心脏狂跳。如果真是这样,那他就不是只能带来破坏和恐惧的怪物,而是有可能成为破局的关键一环!
但如何实现这种“协同”?他现在连靠近太庙都难,更别说进入偏殿,近距离接触那玉玺和皇兄了。而且,他体内的力量极不稳定,万一靠近后反而刺激了玉玺邪能,或者自己先失控了怎么办?
就在他心念电转,苦苦思索对策之时,异变突生!
并非来自太庙,而是来自他怀中的某物——那枚从星陨谷灰衣老者身上搜出的、刻有诡异图案和“巽”字的黑色铁牌,突然毫无征兆地变得滚烫!并且,铁牌表面那个扭曲的图案,正散发出一缕极其微弱、却与他体内混乱力量同源的阴冷波动,指向了太庙东南方向,大约隔着两条街巷的某处!
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呼应这块铁牌?或者说,在呼应他体内的力量?
宇文烁眼神骤冷。江南邪阵的余孽,果然在京城还有据点!而且,就在太庙附近!他们想干什么?监视太庙?还是另有图谋?
他当机立断,暂时放下对太庙的探查,身影如同鬼魅般从班房阴影中滑出,避开巡逻的禁军,朝着铁牌感应的方向悄无声息地潜去。或许,从这些老鼠身上,能挖出更多关于邪阵、关于如何控制力量、甚至关于如何解决当前困局的信息!
夜色如墨,危机四伏。
文华殿的唇枪舌剑刚刚平息,太庙附近的暗夜潜行与猎杀,却悄然拉开了序幕。
而太庙偏殿深处,昏迷的宇文玺眉心龙印的光芒,在那丝纯净金光与银辉的环绕下,又极其微弱地、却坚定地,跳动了一下。
仿佛沉眠的巨龙,在无尽的黑暗中,听到了远方的呼唤与战鼓,正在积聚着苏醒的力量。
(第十九章:舌战文华·暗夜潜行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