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九幽同契
京城,太庙偏殿。
曾经用于封印的铅盒早已炸成齑粉,混合着朱砂符箓的残片,散落在狼藉的地面上。偏殿中央,那枚残破的传国玉玺静静悬浮在离地三尺的空中,没有依托,却稳如磐石。玉玺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内里那暗红与灰黑交织的混沌光晕如同活物的心脏,缓缓脉动,每一次跳动,都散发出令人心悸的邪恶波动与彻骨寒意。更诡异的是,玉玺底部那方象征着“受命于天”的印面,此刻竟然不断渗出粘稠的、暗红色的“血泪”,滴落在下方早已被腐蚀出一个深坑的金砖地面上,发出“嗤嗤”的轻响,冒出带着甜腥味的青烟。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邪气与怨念,压得人喘不过气。留守的两名道士倒在殿角,一人昏迷,一人面色青黑,正被同门紧急救治。显然,在张天师离开后,玉玺的失控突然加剧,他们试图镇压,却遭到了恐怖的反噬。
宇文玺踏入偏殿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景象。他身后跟着十余名气息沉凝、眼神锐利的供奉高手,以及全副武装的暗卫精锐,个个屏息凝神,如临大敌。
“皇上,此物邪气已臻实质,且与慈宁宫阴火遥相呼应,恐非武力所能轻易摧毁。”一名身着八卦道袍、手持罗盘的老道上前,正是钦天监正,面色凝重至极。
宇文玺的目光死死锁住那悬浮的玉玺,他能清晰感受到,玉玺内部那股混乱狂暴的能量,以及核心处那道冰冷怨毒的残念,正变得越来越活跃,越来越……饥渴。它似乎在等待着什么,或者……在召唤着什么。
“玉玺‘血眼’……”宇文玺想起宇文澜最后的话,又想起太后所言,玉玺曾作为前朝邪阵阵眼之一。难道这“血眼”便是玉玺内部那个吸收、转化“圣血”之力与怨魂能量的核心?它与慈宁宫地下的“血魄池”同源……
一个大胆而危险的计划,在他心中迅速成型。
“诸位,”宇文玺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此玉玺已成至邪之物,留之必为大患。然其与宫中阴火同源相生,若贸然摧毁,恐引发不可测之连锁反应,甚至可能直接波及东宫太子。故,朕决定,不以蛮力毁之,而欲行‘九幽同契’之法。”
“九幽同契?!”钦天监正与几位供奉高人闻言,皆是面色大变。这是道门古籍中记载的一种极端凶险的秘法,意为以强大的法力或特殊媒介,强行与邪物核心建立短暂的同频链接,深入其内部,或引导其能量宣泄于特定方向,或寻其弱点一举击破。此法施术者需直面邪物最本源的恶念与能量冲击,心神稍有不稳,便会被邪气侵染,万劫不复!
“皇上!万万不可!此法凶险异常,历代少有成功者!且需与邪物属性高度契合之引子……”一位老供奉急声道。
“引子,朕有。”宇文玺打断他,目光扫过众人,“朕身负宇文氏皇族最纯正之血脉,亦承载大周国运。此玉玺虽是前朝之物,沾染邪秽,但其根源,仍是宇文氏传承之器,与朕血脉同源。朕之‘皇极惊世掌’所蕴含的至阳龙气与天子意志,或可成为穿透其邪秽外壳、直抵‘血眼’核心的利刃!”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决绝:“此乃朕之家事,亦是国事。太子危殆,宫阙不安,江南未靖。此邪物不除,朕心难安。朕意已决,尔等无需再劝。尔等只需在外围布下‘乾阳锁邪大阵’,护住此殿,隔绝内外,防止邪气外泄及能量暴走。待朕深入玉玺‘血眼’,寻得其与慈宁宫阴火之具体联系节点,或可寻得一线契机,将两处邪源之力,引向他处,或……令其彼此冲撞消磨!”
这简直是疯狂的计划!要以帝王之尊,亲身涉险,进入邪物核心!但看着宇文玺那双燃烧着决绝火焰的龙目,无人再敢出声反对。他们知道,这位帝王一旦下定决心,便无可更改。
“臣等……遵旨!必竭尽全力,护持法阵,为皇上争取时间!”钦天监正深吸一口气,率先躬身领命。其余供奉高手与暗卫也齐齐肃然应诺。
很快,以偏殿为中心,一个更加宏大、更加复杂的金色光阵被迅速布下。供奉高手们各司其位,将自身法力毫无保留地注入阵眼。暗卫则在外围结成铁桶般的防线。
宇文玺独自一人,立于阵中,面对那悬浮脉动的邪异玉玺。他缓缓闭上双眼,调整呼吸,将所有的杂念、担忧、恐惧尽数压下,心中只剩下最纯粹的守护意志、帝王责任以及对逝去侄儿的痛惜与承诺。
“阿澜……看好了,伯父为你,为霁儿,了结这一切。”
心中默念,宇文玺猛然睁开双眼,眸中金光大盛!他双掌缓缓提起,掌心相对,一股磅礴浩大、堂皇正大的金色龙形气劲自他体内升腾而起,缠绕双臂,最终汇聚于双掌之间,化作一团凝练到极致、仿佛小型太阳般的金白光球!光球之中,隐隐有龙吟之声回荡。
“皇极惊世——破邪!”
一声低喝,宇文玺双掌猛然向前一推!那团金白光球并非轰向玉玺,而是化作一道凝练无比的光束,精准地射向玉玺底部不断滴落“血泪”的印面中心——那里,正是裂纹最密集、邪光最盛之处,很可能就是“血眼”的外在显化!
“嗡——!!!”
玉玺剧烈震颤,发出尖锐的鸣响!表面的裂纹疯狂扩散,内里的混沌光晕骤然沸腾!一股混合着无尽怨毒、疯狂、血腥、阴冷的恐怖意念,如同决堤的洪水,顺着那道金光,狠狠冲入了宇文玺的识海!
刹那间,宇文玺眼前景象骤变!不再是太庙偏殿,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血色深渊!无数扭曲痛苦的魂影在血海中沉浮、哀嚎!冰冷的怨念如同亿万根钢针,疯狂攒刺着他的灵魂!属于宇文澜的那点残存银辉,在这片血海中微弱地闪烁,却迅速被周围的黑暗吞噬、污染……
巨大的痛苦与精神冲击让宇文玺身躯剧震,嘴角再次溢血,但他咬紧牙关,以钢铁般的意志死死守住灵台一点清明,催动着那道代表着皇权与阳刚的金光,如同破浪的巨舰,在无尽的血色怨念中艰难而坚定地前行,向着这片血色深渊的最深处、那一点最为黑暗与邪恶的核心——“血眼”冲去!
他必须在自身意志被彻底冲垮、或被邪念污染之前,找到“血眼”与慈宁宫阴火的具体链接,并加以破坏或引导!
而几乎在宇文玺将精神探入玉玺“血眼”的同时,慈宁宫方向,那被“炎阳锁阴阵”勉强困住的黑焰,仿佛受到了强烈的刺激,陡然间暴涨数倍!黑色的火焰疯狂冲击着淡金色的光幕,发出令人牙酸的撕裂声!布阵的张天师、玄明子、慧静师太三人同时喷出一口鲜血,阵法光芒急剧黯淡!
“不好!玉玺异动引动了阴火本源!阵法要破了!”张天师嘶声大喊,“皇上那边……”
话音未落,慈宁宫正殿地基处,传来沉闷的、如同巨兽苏醒般的隆隆巨响!地面开始龟裂,更加浓稠、更加冰寒的黑焰如同喷泉般从裂缝中冲天而起!与此同时,一股与玉玺“血眼”同源、却更加庞大、更加古老的阴邪气息,混合着无数积郁了数十年的怨魂嘶吼,轰然爆发,席卷四方!
“炎阳锁阴阵”的金色光幕,如同脆弱的玻璃,在这内外交攻之下,轰然破碎!
“噗!”张天师三人再次遭受重创,被狂暴的能量掀飞出去!
失去了阵法束缚,黑色的阴火瞬间吞噬了残存的宫殿框架,并以惊人的速度向着周围宫苑蔓延!更可怕的是,那从地底喷涌而出的、浓郁如实质的阴邪怨气,开始凝聚、扭曲,隐隐幻化出无数狰狞的鬼影,发出无声的咆哮,朝着最近的生命——那些救火的禁军、内侍——扑去!
惨叫声再次响起!皇宫西北角,瞬间沦为黑火与鬼影肆虐的人间地狱!
消息如同雪崩般传到东宫。林微刚刚安抚下被太医处理了胸口灼伤、依旧昏睡的宇文霁,闻讯霍然起身,脸色苍白如纸。
慈宁宫封印彻底破了!黑火鬼影肆虐!皇上还在太庙与玉玺邪灵搏命!
“娘娘!怎么办?是否……是否请娘娘与殿下暂避?”赵无极满脸惊恐。
林微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避?能避到哪里去?这邪异的源头就在宫中,若不解决,逃到哪里都不得安宁!而且,皇上正在拼命,霁儿需要承天环稳定,她绝不能乱!
“传令!东宫所有侍卫、暗卫,结阵自守,以太子安危为第一要务!非本宫手谕,任何人不得擅离!赵公公,你立刻去调集宫中所有库存的雄黄、赤硝、烈酒,组织敢死之士,以湿棉被包裹身体,用‘阳爆弹’和火把,尽量阻挡黑火蔓延速度,为张天师他们争取重组阵法的时间!另外,派人火速通知留守京城的各部官员,组织民壮,于宫外挖掘隔离带,准备沙土石灰,防止火势出宫!”
她快速下达着命令,思路异常清晰。她知道,此刻慌乱无用,必须竭尽所能,为皇上争取时间,为可能的转机创造条件。
而此刻,远在江南苍莽山星陨谷溶洞中的宇文烁,也正面临着生死一线的危机!
摄魂幡掀起的灵魂风暴如同无形的海啸,疯狂冲击着闯入者的心神。二十名黑狼旗精锐虽然个个意志坚定,又有简易符箓护身,但在这种直接作用于精神的攻击下,仍是人人脸色煞白,头痛欲裂,动作迟滞,仿佛背负了千斤重担。
更麻烦的是,那数十名灰衣傀儡已然扑到近前!他们动作僵硬却力大无穷,眼中灰光闪烁,口中发出“嗬嗬”怪响,手中短刃骨杖挥舞,带着腥风,毫不畏死!
“结阵!背靠背!弩箭掩护!”宇文烁强忍着脑海中针扎般的剧痛和左臂伤处传来的、因邪气共鸣而产生的撕裂感,厉声嘶吼。他手中长刀划出一道冰冷的弧光,将最先扑到的两名灰衣傀儡斩飞,但刀锋砍在对方身上,却如同砍中浸水的皮革,难以造成致命伤害。
黑狼旗战士依令迅速靠拢,结成圆阵,弩箭连发,射向扑来的灰衣傀儡。然而,箭矢射中,大多数只是让傀儡身形一顿,少数射中要害,傀儡也只是晃了晃,便继续扑上,仿佛没有痛觉,生命力顽强得可怕!
“这些傀儡被邪术炼制过!寻常攻击效果不大!”一名战士吼道。
“攻其头部!或毁其关节!”宇文烁一眼看出关键,这些傀儡行动略显僵硬,关节处可能是弱点。他身先士卒,刀光专找傀儡脖颈和膝肘关节处招呼,果然效率大增,接连砍倒数人。但傀儡数量众多,且摄魂幡的灵魂干扰越来越强,己方阵型开始松动。
不能再拖下去了!必须直取核心!
宇文烁目光锁定石台上那灰衣老者和陨铁盘。老者依旧盘坐,双手法印变幻,口中念念有词,显然在全力操控摄魂幡和这些傀儡。那陨铁盘静静躺在他身前,表面星芒闪烁,与摄魂幡、血池之间似乎存在着无形的能量流转。
就是它!
宇文烁眼中厉色一闪,猛地从怀中掏出那枚赤玉符,体内真气不顾一切地催动,甚至引动了那一直被他压制的阴寒邪气!两股力量混合着他对兄长的无尽悲愤与杀意,轰然注入赤玉符中!
赤玉符瞬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赤红如血的光芒!这光芒似乎对灰衣老者的邪术和周围的阴邪环境有着极强的克制与吸引!
果然,那灰衣老者一直古井无波的脸上首次出现了一丝波动,漆黑的双目猛地转向宇文烁手中的赤玉符,闪过一丝惊疑与……贪婪?
“赤玉枢?!你竟有此物!”老者的声音直接响在宇文烁脑海,带着一丝急促,“交出它!可饶你不死!”
回应他的,是宇文烁将赤玉符狠狠按向自己左臂伤口的动作!那阴寒邪气与赤玉符的红光、他自身的真气、以及沸腾的战意杀意,瞬间产生了剧烈的、近乎自毁般的反应!
“啊——!”宇文烁发出一声痛苦与决绝的怒吼,左臂伤口处骤然爆开一团混合着黑、红、金三色的混乱能量!这股能量并未向外扩散,反而被他以莫大意志强行约束,尽数灌注于手中长刀!
刀身瞬间被染成一种诡异的暗金血色,发出低沉的嗡鸣,仿佛活了过来!
“老匹夫!为我兄长偿命来!”
宇文烁不再理会周围纠缠的傀儡,足尖猛踏地面,身形化作一道肉眼难以捕捉的残影,无视了摄魂幡的灵魂风暴和扑来的灰衣傀儡,所有力量、所有意志、所有悲愤,尽数凝聚于这一刀,人刀合一,以玉石俱焚之势,直劈石台上的灰衣老者!刀锋所指,更是老者身前那块星芒闪烁的陨铁盘!
这一击,快!狠!绝!更是出人意料!
灰衣老者显然没料到宇文烁会用这种近乎自残的方式强行爆发,更没料到他的目标如此明确决绝!他想要操控摄魂幡和傀儡阻挡,但宇文烁的速度太快,决意太猛!
“放肆!”老者怒喝,不得不中断对摄魂幡的部分操控,双手法印一变,一股凝实的灰黑色能量罩瞬间护在身前,同时伸手抓向陨铁盘,想要将其移开或激发其威能。
但,晚了半步!
“轰——咔!!!”
宇文烁那凝聚了所有力量与意志的暗金血刃,狠狠斩在了灰黑色能量罩上!能量罩剧烈波动,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仅仅坚持了一瞬,便轰然破碎!
刀势稍减,却依旧凌厉无匹,紧接着狠狠劈在了陨铁盘边缘!
不是金属碰撞的巨响,而是一种仿佛星辰爆炸、又似镜面破碎的奇异嗡鸣与脆响!
陨铁盘猛地一震,表面的暗银色星芒骤然爆发,化作无数道细碎的银色光流,四散飞溅!盘身被劈出一道深深的裂痕,一股苍凉、古老、却又混乱狂暴的能量从裂痕中喷涌而出!
“噗!”灰衣老者如遭重击,喷出一大口漆黑如墨的血液,身形踉跄后退,看向宇文烁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怒与怨毒,“你……竟敢损毁圣盘!”
几乎同时,那面悬浮的摄魂幡失去了老者的精细操控,又受到陨铁盘能量爆发的冲击,幡面剧烈抖动,其上的人形哀嚎声更加凄厉,灵魂风暴变得紊乱无序,反而将不少扑向宇文烁的灰衣傀儡卷了进去!
溶洞内,一片混乱!
宇文烁一击得手,自己也因力量透支和反震,连喷数口鲜血,左臂伤口更是崩裂,鲜血淋漓,几乎握不住刀柄。但他眼神依旧冰冷锐利,死死盯着那受损的陨铁盘和受创的老者。
他知道,机会来了!
“抢下铁盘!杀了他!”宇文烁用尽最后力气嘶吼。
残余的黑狼旗战士精神大振,不顾伤势,悍然扑向石台!
京城与江南,两处绝境,同时进入了最惨烈、最关键的搏杀时刻!九幽同契,邪源共振,是彻底毁灭,还是……在毁灭中寻得一线生机?
(第八章:九幽同契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