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江南烽烟
第二十三章:晨曦危露
寅时五刻,天边刚泛起一抹鱼肚白。
乾清宫偏殿茶房内,值夜宫女春桃打着哈欠,按惯例起身准备太子的“晨起润喉水”。她将昨夜就已备好的、取自西山玉泉的清水倒入那柄白瓷壶中,置于小泥炉上,拨旺了炭火。
水渐渐烧热,壶盖内侧凹槽里那几滴早已凝成透明胶状的“牵机引”,在蒸汽的熏蒸下开始慢慢融化,化作无形无色的水汽,与沸腾的蒸汽一起,渗入壶中清水。整个过程无声无息,没有任何异常气味或颜色变化。
卯时初,宇文霁醒来。乳母为他洗漱更衣后,春桃捧着那壶已晾至温热的润喉水进来,倒入一只小巧的玉杯中。
“殿下,请用水。”
宇文霁接过,像往常一样小口啜饮。水清甜甘冽,与往日并无不同。他喝了大半杯,乳母接过杯子放回托盘。
一切如常。
辰时,宇文霁照例前往御书房听太傅讲早课。行至半路,他忽然觉得心口一阵莫名的悸动,脚步微顿。
“殿下?”随侍太监连忙上前。
“……无妨。”宇文霁摇摇头,只当是昨夜没睡好。但那悸动感转瞬即逝,他并未放在心上。
早课持续了一个时辰。太傅今日讲的是《左传》中“郑伯克段于鄢”一篇,剖析兄弟阋墙之祸。宇文霁听得认真,但不知为何,今日总觉得精神难以集中,太阳穴处隐隐有些发胀。
课毕,他起身时,忽然眼前黑了一瞬,身形晃了晃。
“殿下!”太傅和太监们惊呼上前。
宇文霁扶住书案,闭目片刻,那眩晕感才缓缓退去。他睁开眼,脸色有些苍白,却强自镇定:“孤无事,许是起得早了。”
话虽如此,伺候他的人却不敢怠慢。消息立刻传到了正在与内阁议事的宇文玺耳中。
“霁儿不适?”宇文玺当即中断议事,起身就往御书房去,林微也闻讯匆匆赶来。
偏殿内,太医已到,正为宇文霁请脉。孩子躺在床上,小脸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略显急促。
“如何?”宇文玺沉声问,目光锐利如刀。
太医眉头紧锁,反复诊脉,额角渗出细汗:“回皇上、娘娘,殿下脉象……甚是奇特。乍看似是外感风邪,阳浮于表,故有发热眩晕之症。但细察之下,脉来沉涩,时有一止,如轻刀刮竹,又似内有郁结阻滞……微臣行医数十载,未曾见过如此古怪的脉象。”
林微的心猛地一沉。她上前握住儿子的手,触手一片滚烫:“霁儿,告诉母妃,哪里不舒服?”
宇文霁努力睁大眼睛,声音有些虚弱:“母妃……儿臣就是觉得……身上忽冷忽热的……心里头……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堵着……喘气也有些费力……”
他说着,忽然一阵剧烈的咳嗽,小小的身体蜷缩起来。林微急忙轻拍他的背,却骇然发现,孩子的脊背肌肉在不易察觉地痉挛抽动!
“皇上!”林微转头,眼中已是一片惊惶。
宇文玺脸色铁青:“再诊!太医院所有当值太医,全部给朕叫来!查!今日殿下所有饮食、用水、接触之物,全部封存查验!昨夜所有接近偏殿之人,给朕一个个审!”
天子一怒,整个乾清宫乃至太医院都震动起来。所有太医轮番上阵诊脉,得出的结论却大同小异——脉象古怪,似邪非邪,似毒非毒,一时难以断定病因,更遑论解法。只能先用温和的方剂退热安神,观察变化。
然而,宇文霁的状况却在缓缓恶化。发热时高时低,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昏沉。清醒时自述浑身骨头缝里都透着酸疼,五脏六腑像被无形的手攥住拧绞;昏沉时则喃喃呓语,冷汗淋漓。更可怕的是,他的脉搏越来越沉涩不稳,时快时慢,偶有骤停,虽然短暂,却让所有太医心惊胆战。
林微守在床边,寸步不离。她用浸了温水的细棉布不断为儿子擦拭额头手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太医说的“脉象奇特”、“似毒非毒”……昨夜那隐约的不安,坛主和莫问天可能的报复,陈明远口中那幅诡异的画,还有……昨日看似平静的运水查验。
“牵机引……”她无意识地低语出声。这个名字,来自她前世偶然看过的一些古籍杂记,描述的是一种传说中的宫廷秘毒,中毒症状与霁儿此刻的情况……竟有几分相似!
她猛地抬头,看向面色沉凝如水的宇文玺:“皇上,臣妾怀疑……霁儿可能是中了一种罕见的毒。需立刻搜查茶房,尤其是今晨煮水的那把壶和炭炉灰烬!还有,请调阅内务府存档,查近三十年宫中所有关于奇异毒物、尤其是前朝遗留秘方的记录!”
宇文玺眼神一凛,没有任何犹豫:“准!赵无极,立刻去办!”
就在宫中因太子急病而陷入紧张与混乱之时,千里之外的江南,淮安城。
连日阴雨终于暂歇,天空露出一角灰白。但淮安城内的气氛,却比连日的阴雨更加压抑沉重。
府衙内,陆铮与徐达对坐,两人眼下都是一片青黑。
“城中药铺的黄连、金银花、石膏等清热解毒之药,已被抢购一空。”徐达声音沙哑,“不仅仅是军中,百姓间也开始出现类似的发热、咳喘之症。虽然症状较军中轻缓,但蔓延极快。郎中们都说,这病气来得古怪,不似寻常时疫。”
陆铮一拳砸在桌案上:“定是那帮混进城的好细搞的鬼!在水中投毒,或散播病源!可恨我们搜了数日,抓了些可疑之人,却都没抓到真正的主使和证据!”
“将军,更麻烦的是粮草。”徐达苦笑,“前几日那场‘意外’大火,烧掉了我们近三成的存粮。如今水路被袭扰,陆路运粮队伍又接连遭劫,城中断粮之危,怕是比疫病来得更快。”
陆铮脸色铁青。战事未开,后方已乱。疫病、断粮、细作横行……这绝不是巧合。莫问天的人,或者说,前朝余孽,正在用最阴毒的方式,从内部瓦解淮安的防御。
“报——”一名斥候浑身泥泞,疾奔入内,“将军!城外十里,发现叛军先锋部队踪迹!人数约在五千左右,打着‘周’字旗号!另有探子回报,叛军主力约三万,已在三十里外扎营,其主帅……疑似是前朝余孽所称的‘靖难大将军’周焕!”
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而且是在淮安最虚弱的时候。
陆铮与徐达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与决绝。
“徐大人,城防与民夫调度,交给你了。无论如何,安抚百姓,控制疫病,保住粮道!”陆铮站起身,甲胄铿锵作响,“本将去会会那个周焕!想要淮安,得先从我陆铮的尸体上踏过去!”
淮安城头,战鼓开始擂响。阴沉的天空下,战争的乌云,终于彻底笼罩了这座江南重镇。
而这一切的幕后黑手——莫问天,此刻又在哪里?他的棋盘上,京城与江南,太子与边镇,哪一处才是他真正的杀招?抑或,这两处危局,本就是相辅相成,只为同一目标?
乾清宫偏殿内,宇文霁在昏沉中,又一次因内脏剧烈的绞痛而蜷缩起来,发出幼兽般的呜咽。
林微紧紧握着他滚烫的小手,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坛主那嘶哑的声音,仿佛在她耳边回荡:“……主上要的,不仅仅是他的命。而是要让他亲眼看着自己最重要的一切,在他最得意、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一点点破碎……”
(第二十三章:晨曦危露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