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点批复正式下达那天,陈涛没有想象中的兴奋。文件措辞严谨,目标明确,指标清晰,时间节点环环相扣。与之配套下发的,还有一份厚厚的《试点工作过程监测与成效评估指标体系(试行)》。表格密密麻麻,量化要求细致到“企业导师参与课程设计会议人次数”、“基于真实项目修订的教学模块占比”、“学生能力增值评价数据采集点”等等。
“这到底是试点,还是另一种形式的‘精准管控’?”陈涛的副手,刚从企业挖来的王骏,皱着眉头翻看指标,“很多探索性的东西,一开始根本无法量化。为了填满这些表格,我们可能要把大量精力花在‘制造证据’上,而不是真正去探索‘深度参与’可能是什么样子。”
陈涛也有同感。试点给了他们一个名义上的“空间”,但这个空间的边界和内部规则,似乎比想象中更严格。压力不仅来自外部,也来自内部。消息传开,学院里一些原本对“产教融合”持观望甚至抵触态度的系主任,态度发生了微妙变化——既然成了“试点”,能带来政策资源和潜在声誉,那就要“积极参与”,并希望在其中占据主导,确保本系的利益。
第一次试点工作校内协调会,气氛就有些变味。几个工科强势学院争相提出自己的“拳头专业”作为试点课程载体,话语间充满了对资源的计算。而陈涛力推的、融入更多跨学科和人文关怀元素的“t型人才”培养理念,在具体的专业课程资源争夺面前,显得有些苍白。一位院长半开玩笑地说:“陈主任,咱们试点要出成绩,还得靠那些能拿专利、能拉项目、能明显提升就业率的硬专业。您说的那些‘软素养’,很重要,可以作为‘点缀’嘛。”
陈涛感到一阵无力。试点像一束聚光灯,照亮了他们探索的舞台,却也引来了更多带着各自算盘的“舞者”。他必须在推进试点框架任务、满足量化指标的同时,小心翼翼地守护住最初那个“拓宽育人边界”的核心冲动。这需要在妥协与坚持之间,找到极其精微的平衡点。
他与高晋沟通了这种困境。高晋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陈涛,试点就是‘潮间带’。退潮时,它看起来是坚实陆地的一部分,可以建点东西;涨潮时,它又会被海水淹没,规则完全不同。你现在就处在潮间带。既要用陆地的逻辑(完成指标、争取资源),又要保持对海水特性(探索的不确定性、价值的多元性)的敏感和准备。很难,但这也是最有活力的地方。那些表格,试着把它们当作‘观察记录’的工具,而不是‘绩效考核’的尺子。有些格子填不满,或者填出来的东西不符合预期,本身就是一种有价值的‘数据’——它说明了现有评价体系与复杂实践之间的脱节。”
这番话给了陈涛一些启发。他召集中心骨干和赵岚等愿意探索的教师,开了个小会。“我们分两条线走,”陈涛布置任务,“一线,王骏牵头,严格按照试点指标要求,对接那几个强势学院,把‘规定动作’做扎实、做出亮眼数据,这是我们的‘安全区’和‘资源获取线’。另一线,我亲自来,联合赵老师以及人文、设计、经管学院里真正有兴趣的少数老师,组建一个松散的‘跨域实验小组’。我们不追求纳入试点主报告,而是在试点框架的边缘缝隙里,做几个小型的、深度探索‘t型人才’培养的‘微实验’。我们用我们自己的方式记录过程,不预设结果,只求真实探索。这是我们‘可能性探索线’。”
这无疑增加了工作量,也充满了风险。但赵岚等人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光。潮间带上,他们决定同时学习建造“防波堤”和培育“红树林”。
李明与那家国企的“隐性技能传承激励体系”合作,果然一开始就陷入泥潭。人力资源部门提出,必须纳入全厂统一的“员工创新奖励办法”修订流程,而该办法的修订涉及工会、法务、财务及各分厂,周期漫长。技术部门则希望尽快启动,先以项目形式在个别车间试点。两部门意见相左,事情被搁置。
更让李明郁闷的是,当初积极牵线的技术部长,因为一个突发的重大生产事故被暂时调离岗位,新接手的部长对此事兴趣寥寥。联盟前期投入的联络和方案设计成本,眼看要打水漂。
“我们太依赖关键个人了。”联盟内部复盘时,一位成员沮丧地说,“在庞大的体制机器面前,个人的热情和承诺,就像沙滩上的字迹,潮水一来就没了。”
李明没有反驳。他意识到,联盟之前“项目嵌入”的策略,虽然灵活,但根基太浅,无法抵御组织内部的人事变动和注意力转移。要真正扮演“价值守夜人”,或许需要更战略性的“生态位”构建。
他调整了方向,暂时搁置与那家国企的体系合作,转而利用这个未成功的案例,结合之前项目的经验,开始撰写一份《制造企业隐性知识管理现状与赋能路径》白皮书。他不再仅仅聚焦于“怎么做”,而是开始分析“为什么难做”——从组织行为学、知识管理理论、劳资关系等多个角度,剖析企业忽视隐性技能的深层原因(成本考量、管理惯性、知识呈现困难、价值评估缺失等),并提出分阶段、多元化的赋能策略,包括文化倡导、制度微调、技术工具、社区实践等多个层面。
他将白皮书的初稿,通过行业会议、智库联系等渠道,小范围传播。目标是影响那些关注制造业长远竞争力、有改革意识的企业决策者或行业研究者,而不仅仅是项目对接人。这或许见效更慢,但一旦产生影响,可能更持久、更系统。李明从“项目推销者”,开始尝试向“理念倡导者”和“知识中介”的角色延伸。
北方煤城,刘姐她们迎来了幸福的烦恼。文旅公司的订单要求在一个月内交付一千份“老味礼盒”,并提出了统一的包装设计、规格和保质期要求。订单额不小,但要求对刚上手的“手工作坊”来说,压力巨大。
“一天要稳定产出三十多份礼盒,光靠我们现在这几个人,加班加点也难。”刘姐计算着,“可要是扩招生手,味道怎么保证?文旅公司要的是‘稳定’的老味。”
张玥和社区电商工友小杨再次赶来支援。她们一起分析流程,将腊汁肉夹馍的制作分解为“馍坯制备”、“腊肉炖煮”、“装配包装”三大环节。刘姐和两个最得力的姐妹负责最核心、最影响风味的“腊肉炖煮”和关键调味;馍坯制作可以培训两个新人,在刘姐指导下使用半机械化设备和标准配方完成;装配包装环节相对简单,可以吸纳更多社区有闲暇的妇女参与。
她们还和工厂协商,临时租用了一个更规范的包装车间,并引进了简单的封口机和贴标设备。同时,小杨帮助设计了一套简易的“关键控制点检查表”,在每个环节完成后由负责人签字确认。
生产节奏骤然加快,“手工作坊”不得不引入更多标准化元素和分工协作。刘姐有些失落,觉得“味道没那么‘活’了”。但张玥让她和姐妹们对比品尝第一批按新流程生产的产品和之前小批量做的。“差多少?”张玥问。
刘姐仔细品味,最终承认:“大样子还是那个味,香气的层次感好像弱了一点点,但不说的话,一般人吃不出来。”
“这就是产业化过程中必要的平衡,”张玥说,“完全不变不可能。但只要最核心的‘老味’魂还在,其他环节通过管理和技术手段来保证稳定和效率,就是进步。你们现在不是一个家庭厨房了,而是一个小微品牌的生产单元。既要守护核心,也要学会运营。”
订单按时交付,品质获得认可。刘姐拿到了创业以来最大的一笔收入。兴奋之余,她也真切地感受到了规模带来的管理复杂度和对“传统”的稀释力。她开始主动向张玥请教简单的成本核算和团队管理知识。潮水推着她,走向更开阔也更深不可测的水域。
高晋以政策研究室工作人员的身份,列席了试点职业院校的第一次校企课程共建研讨会。他看到了陈涛所说的“双线”景象:主会场上,各专业负责人与企业代表热烈讨论着技能模块对接、证书互认等具体问题,目标明确,效率很高。而在会议室外的咖啡角,陈涛、赵岚和另外两三位老师,正与那位智能硬件公司的人力资源总监以及一位独立设计师,围着一张白纸,低声讨论着什么。白纸上画着乱七八糟的线条和关键词:“社区适老化产品”、“技术可用性”、“情感需求”、“跨专业学生团队”、“真实用户测试”……
高晋悄悄走过去旁听。他们正在构想一门完全跳出传统专业框架的“微课程”:招募来自工程、设计、社会学、商科等不同背景的学生,组成小组,在企业和社区支持下,为一个具体的老年人生活痛点,探索设计解决方案。课程不预设具体技能输出,而是强调问题界定、用户共情、跨界协作和原型迭代的过程。企业代表的角色不是传授特定技能,而是提供真实场景、资源约束和商业视角的反馈。
“这很难评价,”那位人力资源总监说,“但我非常愿意支持。我们太需要能看到这种复杂性的苗子了。”
高晋在本子上记录:“正式体系内的‘缝隙创新’,非正式社群的‘价值共振’。” 试点不仅是完成上级任务,它自身也正在形成一个微型的、充满张力的“潮间带”生态。
“韧网”平台的用户突破一万后,信息过载和社群摩擦开始出现。有人抱怨高质量帖子被淹没在水聊中;不同社群之间因为观点不同发生过几次小规模论战;还有个别商业机构试图潜入发广告。核心协调员们疲于应对。
经过激烈讨论,平台推出了几项新措施:设立“精华区”和“议题聚焦”频道,由轮值协调员和社群推荐共同筛选优质内容;建立基于共识的《社群对话公约》,强调尊重、建设性和事实依据;尝试引入“社群自治员”制度,由活跃成员自愿报名,协助维护基本秩序。
这些措施带有一定的“管理”色彩,引发了一些老用户关于“平台是否在变得官僚化”的担忧。但高晋在后台看到,争吵帖减少了,深度讨论的帖子和跨社群合作提案确实在增加。治理永远是在自由与秩序、活力与混乱之间寻找动态平衡。平台自身,也进入了它的“潮间带”发展阶段。
春天渐深,潮水每日涨落。防波堤在修建,红树林的幼苗也在盐碱与浪潮的间隙中顽强扎根。舞池的灯光依旧复杂交织,但有些舞者,开始尝试在标准的集体舞步中,嵌入自己独特的、微小的颤音和旋转。他们知道,完全的自由舞动或许遥不可及,但在潮间带上,每一次与规则的碰撞、协商甚至有限的突破,都在重新定义着“舞蹈”与“舞台”本身。
深水处的涡旋,涌动着,继续将富含养分与泥沙的水流,推向不断变化的岸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