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涛和赵岚熬了两个通宵,赶制那份“中长期效益分析报告”。他们没有堆砌虚假数据,而是做了一次艰难的“翻译”——将项目中的感性体验和模糊价值,尽可能转化为决策者能理解的“证据语言”。
他们梳理了参与项目的十二名学生,详细列出了每个人在“跨学科研究方法”、“田野调查能力”、“数字工具应用”、“社区沟通技巧”、“地方文化理解”五个维度的具体成长表现,并附上了学生的自我反思节选和合作方档案馆的实习评价。他们统计了项目建立的“方言语音数字档案”的条目数、时长和分类标签体系,并将其与国内同类档案库进行比较,突出了其在“社区参与共建”和“活态传承”方面的特色。他们甚至设计了一个简单的“文化认同感前-后测”问卷,在项目涉及的社区老人和其孙辈中抽样调查,数据显示,年轻一代对方言和地方童谣的兴趣度和认知度有微弱但可测量的提升。
报告的最后一部分,陈涛亲自执笔。他没有再纠缠于单个项目的“有用”或“无用”,而是将问题拔高:“在人工智能加速替代标准化技能的今天,高等教育是否应该重新思考‘人的独特性’?那些关乎文化理解、情感共鸣、意义建构、社群连接的‘软性能力’,是否正成为未来人才更核心的竞争力?我们的产教融合,如果只盯着技术迭代和即时就业,是否可能在培养‘高效工具’的同时,失落了培养‘完整的人’的根基?这个方言项目,或许可以视为一次小小的‘警报’或‘探针’,提醒我们关注被主流指标忽视的育人维度。”
报告提交后,评估小组的反馈迟没有到来。但陈涛从一些非正式渠道听说,报告在小组内部引发了激烈的争论。有人认为“强词夺理”、“偷换概念”;也有人私下表示“受到触动”、“值得深思”。
就在等待的焦灼中,陈涛接到了试点筹备组的正式会议邀请。议题是讨论在职业教育领域开展“企业深度参与课程设计”试点的具体方案。与会者除了政策研究室、教育局、试点职业院校的代表,还有几位受邀的企业人力资源负责人和高晋。
会议前半段,气氛沉闷。职业院校的教务处长照本宣科,介绍了现有的“校企合作”模式和企业专家讲座情况;企业代表则礼貌地表示“愿意支持”,但提出的需求多集中在“学生技能要更贴合岗位操作”、“加强职业纪律教育”等表层。
高晋注意到,陈涛一直没说话。轮到他发言时,他没有直接谈课程设计,而是讲述了赵岚那个方言项目中,学生如何通过深度参与社区,理解了“技术”之外的“语境”和“人情”,从而做出了更有温度、也更可持续的设计方案。
“我想问各位企业代表一个可能不太恰当的问题,”陈涛目光扫过会场,“在你们的研发或服务部门,是更需要只会执行标准操作流程的员工,还是更需要那些能理解用户潜在需求、能跨界思考、能与不同背景的人有效协作的员工?当技术越来越同质化,决定产品差异化和企业生命力的,会不会恰恰是这些‘软性’的东西?”
一位来自一家知名智能硬件公司的人力资源总监沉吟片刻,开口了:“陈主任这个问题问到点子上了。我们最近在招产品经理和用户体验设计师,确实头疼。技术出身的孩子,代码写得漂亮,但往往缺乏对生活和人性的洞察;学设计的孩子,创意天马行空,却又对技术实现和商业逻辑一窍不通。我们需要的是‘t型人才’,那一竖是专业深度,那一横是跨界理解和整合能力。可现在的学校教育,好像主要是在培养‘I型人才’,甚至只是‘点状人才’。”
另一位来自服务业的企业主也附和:“对!我们做高端养老的,最需要的不是护理技能多高超,而是有同理心、能跟老人沟通、能敏锐察觉老人情绪和需求变化的人。这些能力,现在的课程里教吗?怎么教?”
会场的气氛被激活了。讨论开始聚焦于:如何将企业对“t型人才”或“完整的人”的需求,转化为可融入课程的具体目标、教学活动和评价方式?企业如何不仅仅是提供实习岗位或讲座,而是能深度介入到课程目标设定、案例开发、过程指导和成果评价的全过程?
陈涛顺势提出了自己中心正在探索的“双轨制”和“柔性评价”,作为可能的参考框架。高晋则记录了企业提出的具体能力维度和痛点。会议结束时,试点方案的轮廓清晰了许多:不再仅仅是增加企业专家的课时,而是要共同构建一套基于真实复杂问题(而不仅仅是技能点)的“项目式学习”课程模块,并尝试建立由企业导师、学校教师、甚至社区代表共同参与的学生能力多元评价机制。
陈涛走出会议室时,感到一丝久违的振奋。他没想到,那个差点被评估小组否定的“非主流”项目,竟然在另一个更官方的场合,成为了撬动对话的支点。两个看似不相干的场域,因为对“人的培养”这一根本问题的共同关切,产生了微妙的“共振”。他知道,评估小组那边的压力并不会因此消失,但至少,他为自己和赵岚的项目,争取到了一个更宏大的叙事背景和存在理由。
李明的“联盟特别技能贡献奖学金”方案,经过繁琐的沟通和联盟内部资金的紧急调配,终于得以实施。在一个简朴但庄重的仪式上,三位贡献突出的老师傅从联盟代表和合作基金会负责人手中接过了奖金和“技能导师”聘书。现场没有媒体,但李明请了咨询公司的项目团队和甲方企业的部分管理人员观礼。
一位头发花白的八级钳工老师傅,拿着聘书,手有些抖。他对着话筒,只说了一句:“干了四十多年,第一次觉得,手上这点活儿,除了养家糊口,还有点别的意思。” 这句话,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有力量。
仪式后,甲方那位曾对此不以为然的技术部长,主动找到李明:“李总,你们这个事,办得……有点意思。我们厂里,这样的老师傅还有不少。以前总觉得他们那套迟早被机器淘汰,没太当回事。现在看来,是我们眼光短了。能不能找个时间,聊聊怎么把我们厂里这些‘宝贝’的经验,也系统性地梳理梳理?不光是为了这个项目。”
这是意外之喜。虽然企业内部流程的坚冰远未融化,但至少,观念的缝隙被撬开了一丝。联盟的《商业合作伦理审查指南》也因为这个案例,增加了关于“技能知识贡献认定与多元激励”的实操条款。李明知道,从“一个案例”到“一种模式”,还有很长的路,但第一个脚印,总算踏了出去。
北方煤城,刘姐她们的“手工作坊式管理”试验开始了。食品厂特批了一个小型独立车间,允许她们采用弹性工作时间和小组负责制。张玥带来的社区电商工友小杨,帮她们搭建了一个简单的“生产日志”系统,每天记录原料批次、关键工艺参数、操作人员以及当天的“风味自评”。同时,她们在本地生活社群发起了“老味测评官”招募,邀请忠实顾客定期品尝新产品,反馈感受。
新的管理方式带来了新的挑战。弹性工作时间导致个别姐妹偶尔迟到早退,引发小组内部矛盾;风味自评主观性强,不同批次间仍有波动;“测评官”的反馈五花八门,众口难调。刘姐不得不学着开小组会,协调分工,制定更清晰的内部约定。张玥则引导她们,将“测评官”的反馈进行分类分析,找出共性的“好评点”和“改进建议”,而不是被个别极端评价牵着鼻子走。
过程磕绊,但一种新的主体意识却在生长。刘姐不再仅仅是被动接受工厂要求的“加工者”,而开始主动思考如何优化流程、稳定品质、回应市场。一次,她们根据“测评官”反馈,微调了炖肉香料的配比,产品在社群里获得了更多好评。工厂的生产主管看到销售数据和复购率稳步小升,对这条“不伦不类”的生产线,终于不再皱眉。
“也许,我们真能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子。”刘姐在一次和张玥的通话中说,语气里少了以往的焦虑,多了些踏实探索的意味。
高晋将试点筹备会议的情况,匿名整理成一份“讨论纪要”,隐去具体单位和人名后,放在了“韧根”平台的“试点政策讨论”社群。他附上了一个问题:“如果由你来设计这样一门‘企业深度参与’的课程,你会怎么做?最希望解决学生的什么问题?”
讨论再次沸腾。职业院校教师们提出了课程学时压缩、企业资源不稳定、评价标准不一等现实困难;企业人士则抱怨学校教学脱离实际、学生眼高手低。但在一片吐槽中,也开始出现建设性的提议:有教师提出可以尝试“学期项目”,由企业提供真实但经过教学化处理的“问题包”;有企业人士建议可以让学生早期就参与企业非核心的“微任务”,积累对真实工作环境的认知;还有平台上的跨界协作者,分享了其他地区“学习工厂”或“创新工坊”的混合式管理模式。
这些来自基层的、充满细节和“毛边”的智慧,被高晋小心翼翼地吸纳进试点方案的细部设计中。他知道,最终的官方方案必然会被打磨得光滑、严谨,但这些粗糙的“原生智慧”,才是试点能否真正活起来的“酵母”。
春天悄然来临。评估小组对赵岚项目的最终意见终于下达:项目可以继续,但需纳入学校“新文科”建设计划的统一管理,并每年提交更为详细的“社会影响力评估报告”。这是一个有条件的认可,意味着项目暂时安全,但也被纳入了另一套管理框架。陈涛和赵岚都清楚,斗争远未结束,只是换了战场。
试点方案经过几轮修改,终于获得了副市长的原则性批准,进入实施前的最后准备阶段。陈涛的学校成为了试点院校之一。
李明接到了那家国企技术部长的正式合作邀约,探讨建立厂内“隐性技能传承激励体系”的可能性。
刘姐她们的“煤城老味”手工线,接到了第一笔来自本地文旅公司的订单,要求定制一批伴手礼。
“韧根”平台的注册用户悄然破万,平台核心协调员们开始讨论,是否需要引入更精细的社群治理工具,以应对日益复杂的互动需求。
孔隙在压力下显现,共振在频率相近处发生。舞步依然谨慎,但舞池的边界,似乎在一次次试探性的伸展中,被不易察觉地拓宽了毫厘。深水下的涡旋,不仅维持着自身的旋转,其搅动产生的水流与压力,开始与其他涡旋的水流相互激荡、叠加,形成更复杂的流场。
新的乐章,音符依然有些生涩,有些犹疑,但和声的部分,似乎比以前丰富了一些。那些曾经独奏的旋律,开始尝试聆听彼此,寻找契合的节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