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抬头看看他,但易遇一直抱着我没有动作,我动了动,他轻声道:
“先等等,这里的环境有些糟糕。”
什么意思?
“这里难道不是圣山吗?”
易遇沉默片刻,缓缓松开我,我从他怀里起身,发现天空竟然是暗红色的。
遍地骸骨,看得出经历了一场厮杀。
这广阔的世界竟只有我和易遇两个人,除此之外,便是堆积如山的骸骨。
我转过身捏紧他的手,声音有些不确定:“我们还在兽世吗?”
易遇点点头,他环视四周,眼中多了些我看不懂的情绪:“我十年前在圣山遇见你,还以为是一场梦。”
“因为在此之后,你再没有在这个大陆出现过。”
“后来我在联盟处看到你成为了鹰族族长,一直以来困惑我的问题终于得到解答。”
“我们的相遇,是逆时的。”
易遇淡淡笑了,牵紧我的手接着道:“为了证明这一点,我又来到圣山。”
“十年前我说过虎族没有获胜的打算,十年后依旧如此。”
“但现在,原因或许能够清晰一些了。”
我一直保持沉默,原来自我们在这个世界相遇的那一刻起,他就独自背负一切。
“易遇,我…”
他食指抵住我的唇,缓缓摇了摇头:“你说过,你身不由己,你经历的一切并不由你决定。”
“我想过阻止你知道一切,让你离所谓的计划远一些,但如果我这么做…”
“我就无法在十年前遇到你。”
“我做不到亲手扼杀我们相遇的节点。”
“虎族谋求各族和平,听起来似乎很伟大。”
“但如果兽灵大陆没有稳定的环境,我无法得知你出现的节点,只能尝试一些笨办法了。”
我猛地抱住他,抓紧他的衣服。一时间听到他的心里话,我控制不住发抖。
他就这样,一个人等了十年。
“易遇,你当时什么都不知道,没有必要因此…”
他低头,吻住我的唇。
我好像看到他眼底的光亮。
我的心抽疼,拼命回应他。眼泪终于流下来,几乎苦到心里。
我抚摸他的侧脸,指尖颤抖着拂过他的发丝,我一遍遍唤他:“…易遇。”
他松开我,仿佛卸下了一直戴着的温柔假面,露出心底的偏执。
“虎捕食时讲求机会主义,一定会将成本考虑在内。”
“但当时间延伸到十年,成本什么的,都不重要。”
“虎族的确加入了二十年计划,但对易遇来说,计划也不重要。”
他缓缓咬上我的肩膀,我感受到他的尖牙摩挲时产生的细微痛感。
“…你才重要。”
他抬起头笑着看我,轻轻吻在我的侧脸处,像在触碰心爱的宝贝一样。
“我不止一次想要这么对待你,想要你待在只有我能看见的地方。”
“我没有那么高尚,兽灵大陆的存亡我并不关心。我不知道圣山为什么选择我作为虎族族长,但在遇到你之后我明白了,这个身份能够帮到你。”
我捧起易遇的脸,让他注视着我,轻声道:“易遇,看着我,你现在的状况不太对劲。”
似乎来到这个空间后他就将他隐藏的那一面…展示出来了?
或许不只是他,我现在体内也有一种躁动的感觉。
我看向头顶暗红色的天空,总觉得这个空间有古怪。
易遇笑了笑,主动蹭了蹭我的掌心:“你果然发现了。”
“我还在想如果你没有发现,就永远和你待在这里。”
我捏了捏他的脸,有点无奈:“虽然我也想和你待在一起,但这里的状况明显不对诶!”
易遇似乎有些失望,他抱着我站在原地,片刻后,他看向我:“我来到圣山后就被转移到这个空间。”
“这里没有时间的概念,我并不知道过去多长时间。”
“但有一点我能够确定,在这里待的时间越长,我们体内的兽性越压抑不住。”
我抬眸,重复他的话:“你是说…兽性?”
易遇的指尖摩挲我的手心,他铅灰色的眼中染上红光:“不管我们外表表现得多么像人类,我们始终是兽族。”
“兽灵大陆存在联盟处,各族之间通过协商谈判的方式解决纠纷,但在远古时期,血腥暴力才是唯一方式。”
“我有一个猜测,这里同样是兽灵大陆,但更像是另一面。”
“即,兽性压倒人性的世界。”
易遇的说法我认同。这遍地骸骨让我想起来当初在古墓看到的壁画,更像是“清洗”那一阶段。
我将在古墓看到的壁画简要向易遇描述了一下,他听完后陷入沉思。
“你在看完壁画后来到某个空间,并短暂成为了圣山。”
“我在想那个空间可能是圣山残存的意识。”
说到这里,易遇脸上浮现意味不明的笑容:“兽族制定二十年计划想要向圣山寻求一个答案,但如果这个世界和兽灵大陆都没有圣山的痕迹,是不是说明,兽族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一厢情愿?”
我牵起他的手,与他缓缓相扣:“一厢情愿也好,还是其他结果也罢,至少我们证明了这个世界的存在。”
“易遇,我们找找离开这里的方法吧?”
“然后,和我一起回去吧。”
现在也无法向上一任族长询问计划的详情了,但我们都被这个计划裹挟了这么久,或许是时候放下了。
易遇反手握紧我的手,他轻轻点了点头,我们沿着这个暗红色的空间一步步向前走。
漫无边际,又看不到前路。
奇怪的是,我们不会感到疲惫或是饥饿。这里什么都没有,我反而更加冷静。
突然,我看到不远处的地上放着什么,我和易遇对视,他点点头,我们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这是…”
一具骸骨下放着一张枯黄的纸,我将纸捡起,展开后是熟悉的字迹:
二十年计划。
“狮族的巫医在临终前预言兽灵大陆将会遭遇劫难,他付出生命的代价只看到未来的一角。”
“我一直忧心圣山大会的本质,为什么参加圣山大会后各族的兽性几近湮灭?”
“圣山一直是兽族的权威,但从未在族群前出现过。我向老狼提出我的疑惑,他劝不过我,终于决定加入我的计划。”
“计划的第一步发生在狼族。圣山希望兽灵大陆维持和平的表象,老狼注意到狼族内部存在杂音,他主动提出要借此机会离开,并将整个计划的后续交到我身上。”
“第二步,我联系了老鳄,询问他能不能签署协议,帮助我观察鹰族之后的动向,在新的鹰族族长出现之前,让鹰族免于四分五裂。”
“第三步,需要狮族的助力。前两届圣山大会没有胜利者,我询问过各族的族长,他们提到石门处有古怪。”
“我和狮族族长取得联系,他表示愿意加入我的计划,并帮助我进入石门。”
“我自知这个计划本身便是送死,所有族群拼尽全力不过为了见圣山一面,老乌劝过我,说我没必要拉着全族群人一起送死。”
“我当然知道他说的有道理,只是失去兽性的兽族真的还能称之为兽族吗?”
“二十年计划我其实并没有计划完,毕竟未来千变万化。但我相信我死后,其他族群会有所行动。”
我低头看着这具骸骨,身份已经很明确了。
他是上任鹰族族长。
易遇看完后一言不发,他转头看向我,指尖移向某一处:“这里提到,狮族帮助他进入石门,但鹰族的信物在我手中。”
“按照常理,无法集齐信物,便进入不了石门。”
“你的意思是,他不是主动进来的?”
某个可能在我心中升起,我捏紧手中的纸,又缓缓松开:
“易遇,或许真的存在圣山。”
“他已经用生命证明了。”
石门需要信物打开,他在这个空间,无论有没有经过石门,都说明凭他自己的力量到不了这里。
白狼族长的信中有一块模糊了看不清,但他提到真相出人意料。
“说明真相本身,没有了解的必要。”
谁?!
我猛地转过身,身后空无一人。
我靠近易遇,压低声音:“易遇,你刚刚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他摇了摇头,我立刻意识到,是有人在装神弄鬼。
“你说真相没有了解的必要?连面都不敢露的人,说这话未免有些狂妄吧?”
“呵呵…”
易遇挡在我身前,我注意到空间中突然出现一个人,他拄着拐杖,我确认我在这个世界没有见过他。
“好一个伶牙俐齿的丫头,难怪能被选为成为下一任圣山。”
“下一任”?
“你就是圣山?”
我眨了眨眼,飞快消化这一信息。
眼前的老人轻轻笑了,他摆了摆手,似乎没有攻击我们的意思。
“不必这么警惕我,说起来,我也算是你们的前辈。”
“联盟处最开始还是我提议建造的呢,现在想想,还真是过了好多年啊。”
我想起刚来到这个副本时脑中出现的记忆,联盟处相传是某族第一任族长提议建造的。
“如果联盟处是你建造的,是不是说明…你是之后才成为的圣山?”
老人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他平静地看向易遇,淡淡道:
“你就是现今的虎族族长?”
易遇不卑不亢,声音和平常没有区别:“易遇见过虎族第一任族长。”
“只是族中并没有相关记载,看来背后的真相被有意隐藏了。”
漫长的沉默后,老人笑出了声:“你这小子,用不着这么护着那姑娘,我又不会拿她怎么样!”
“实话告诉你们,那什么二十年计划,我从一开始就知道。”
他摆了摆手,示意我们跟过去,我们跟在他身后,看到整个空间自动浮现画面。
他每走一步,画面便变化一次。
“我不是第一任圣山,也不会是最后一任。”
“兽族崇拜的历史可以追溯到远古时期,那时,兽族向圣山祈祷,渴望褪去兽皮,获得文明的火种。”
“但欲望就像沟壑,渴望褪去兽皮后,他们向圣山索取更多。说到这里,你们是不是还是不明白到底什么是‘圣山’?”
“所谓圣山,不过是兽族的替罪羊,一个承载兽族愿望的容器罢了。”
易遇停下脚步,目光直视老人,他声音带了冷意:“你建造联盟处,就是为了促成今天的局面?”
“为了…造就下一任圣山?”
老人没有否认,他看向我,拄着拐杖笑了:“兽灵大陆本就分为两个世界,圣山大会是分离兽族兽性与人性的通道,我已经撑不了太久,等我死后,两个世界会逐渐融合。”
“要怎么选,我将选择权交给你们。”
我抬起眼睛,缓缓露出微笑:“如您所见,我先是被什么计划裹挟,现在又被迫要当什么圣山,您现在说要给我选择权?”
“这是圣山的怜悯吗?”
“您要真怜悯我,不如让我成为圣山大会的获胜者,我也好不白来一趟嘛。”
“至于您说的两个世界的融合…”
“既然融合避免不了,为什么不让它融合?”
老人眯起眼睛,我感受到一股寒意,但并没有退缩:
“您也好,之前所有的圣山也好,你们从来都没有给兽族选择。”
“分离两个世界,让兽族压抑兽性,究竟是兽族的渴望造就了圣山,还是圣山催生了兽族的渴望呢?”
我上前一步,或许是死亡近在眼前,我反而感到前所未有的冷静。
“我不需要您给我选择,我想请您,将选择还给兽族。”
“您肩负起这个责任太久了,这对您同样不公平。”
易遇来到我身边,握紧我的手:“我和她是一样的。”
“若前辈想夺走她的性命,就连同我的,一并拿走吧。”
我们和老人陷入僵持,良久,老人哈哈大笑。
“你们两个小辈…”
“罢了,流了太多血,我也不想再看到伤亡了。”
“至于胜利…”
“如果让鹰族获得胜利,之后或许会有趣许多。”
哈哈,真是任性的老人!
老人转过身,身影逐渐消失在我们的视野里。
下一秒,整个空间一瞬间坍塌了,易遇抱住我,我感到一阵风呼啸而过,下方是整个兽灵大陆。
我们…真的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