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小顾啊，活下去…”
顾时夜待在那人的怀里一动不动，无边的黑暗剥夺了他的五感，他僵硬地转过头。
他的眼前一片混沌，只能听到外界的欢呼和喝彩，突然，什么东西沾到他的脸上。
是什么呢？
他伸手一摸，眼前的混沌逐渐散去，他后知后觉，那是血。
那人一直将自己护在怀里，但自己从未对他放下过防备。
顾时夜不知该作何反应，但那一天，这世上唯一一个对他好的人，死了。
他永远忘不了那些人的嘲弄，他擦拭嘴角的鲜血，将叔叔的尸体拖到一边，像一只小兽一样舔舐自己的伤口。
权力，他需要权力。
为此，他可以付出一切。
他收起所有锋芒，暗暗蛰伏，等待机会来临的那一天。
身上的伤痕总是旧的刚好便添新伤，可痛意反而让他愈加清醒。
他真正活过。
监狱里常常看不见光，暴力、血腥成为笼罩这里的悲鸣。
顾时夜靠在墙边，听着隔壁牢房传来的哭声，他微睁开眼，心中却了然：
又有人进来了。
如果秩序终究不能破坏，那就由他，来建立一个新秩序。
“头儿？”
顾时夜回过头看向狱卒，最近时常回忆起过去，他一时走神。
“有些事我要去处理，很快会回。”
其实并没有什么要紧事，只是他今日心中颇不宁静，一种感觉驱使着他做出决定。
他走到诺威克城街头，见乞儿被贵族肆无忌惮地嘲弄，这座城市，竟比监狱还像是监狱。
“扑通”
只是那匆匆一瞥，顾时夜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
仿佛一颗星辰在亿万年的沉寂后突然闪烁。
他停滞的时间终于开始流动，出于本能的，他走到她的面前。
她如花般的笑颜让他心生退意，他在心里告诫自己：他不应该接近她，这双手，如何能够触碰她？
顾时夜拿起那枝花，沾染泥泞的鲜花如同有了瑕疵，但他知道它此前盛开的轻盈。
若是今后不会再见，至少曾有这片刻美好绽放在他的掌心。
“又见面了。”
顾时夜压抑内心生出的一丝欢喜，手指无意识敲击桌面：
这里不是她该来的地方，监狱近期并不安全，顾时夜看着她脸上担忧的神情，眼底掠过一抹暗色。
只有他的身边，绝对安全。
他不会让任何人接近她。
顾时夜看完报告，将档案放下，他看向身前的房门，久违地陷入了思考。
她出现的时机太凑巧了，诺顿公爵往监狱安插了许多间谍，他不得不对一切都小心谨慎。
但对她…
他本能地不愿怀疑。
顾时夜靠在椅背上，浅浅呼出一口气，头顶的灯光让他有些恍惚，他想起她的话语：
“先生，您给的太多了！”
这座城市是一个欲望的牢笼，金钱、权力、情爱，任何东西都可以用作交易。
而这座诺威克监狱，更是这一切的聚合地。
她怎么来了这里呢…
他的手上已经沾满血污，他本打算远距离保护她，甚至触碰都小心翼翼。
但仅仅是这样，是护不住她的。
顾时夜看向花瓶里的那朵山茶，洁白的颜色和监狱里的氛围是那样格格不入，但他却一天比一天更上心。
他用手指轻轻触碰山茶即将凋零的花瓣，那日益枯黄的尾端仿佛在昭示着什么：
她终有一天…
也会离开他吗？
顾时夜起身走进房门，看见她在床上睡得香甜，心里有些无奈。
他伸手轻抚她的发丝，动作轻柔，生怕将她惊醒。
他右手摸向腰侧的手铐，踌躇良久，终究将她的手腕牢牢铐住。
就这样吧。
哪怕讨厌他、恨他也好，就算花期终会到来，至少此刻，请仅仅为他绽放吧。
他不知道如何称呼这种情感，询问狱卒后，他先是猛吸一口气，后调侃道：
“头儿，你这是爱上她了！”
“爱”？
他只是将她囚禁，这也是爱吗？
他可以无比精准地推测出囚犯的心理，但面对这种感情，他就像是一个婴儿。
一片空白的过去，未曾为他带来片刻安宁，他一闭上眼睛，脑海里便会浮现断断续续的记忆残片。
针管、伪善和身边孩子的眼泪。
她来到的那天，他第一次离那些事物远去，好好的睡了一觉。
在监狱这一漆黑的汪洋里，她就像那小小的萤火虫，他只愿将她呵护在手心，可那点点星火，在他日益冰封的心中燃起火星。
微小，却充满生机。
他学着如何去爱她，内心的占有欲被逐渐合理化，在他近乎催眠的思想中，渐渐沉沦。
他站在擂台上，仿佛再次变成一台机器，脑海里只剩下“打倒他”“战胜他”。
那些未知的记忆再次出现，顾时夜微微皱眉，他不愿成为过去的奴隶。
不管过去发生了什么，现在的他，不愿去追究了。
他深知幸福这样的存在就像是沙漏一样，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言语，都化作微小的尘埃，都成为他幸福的来源。
等到她离开，幸福也会随之离去。
他只想，紧紧抓住这不真切的现在，即使坠入梦中。
她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顾时夜微微握紧拳头，他不惜让她昏睡也不希望让她看见他这副样子。
如果他们只是顾客与卖花女之间的关系，他是否会与她拥有一段更为平稳的关系？
他不敢去看她的神情，曾经他追求的一切，竟都不重要了。
他想起独自待在牢房里的那段岁月，是对权力的渴望支撑着他走下去。
但当他真正拥有一切、面对曾经的暴徒时，他们脸上惊恐的神情是那样熟悉。
他终究活成了他们的样子。
手上的温暖打断了他的回忆，他垂眸看着那一条手帕，她并没有他想象中的害怕。
如她所说，手帕上有山茶花的清香，在多少个日夜伴他而眠。
她说过，她真实存在。
她并不是自己臆想出的幻觉。
顾时夜守着这个念想不知过了几个春秋，他几次在花店前经过，想确认她是否归来，但陪在他身边的，唯有缄默不言的山茶花。
他抚摸花瓣，妄图借此勾勒她的容颜。
眉眼…
发梢…
笑颜…
时间会在他的鬓边留下痕迹，却唯独带不走他对她的思念。
顾时夜打开那本书，如果当初她再仔细探查下去，定会发现他留下的暗号：
在他还不知道何为“爱”的时候，他已经悄悄留下爱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