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西走廊下起了入夏以来最大的一场暴雨。
韩元朗蹲在凉州城墙上,手里攥着酒葫芦,眯着眼盯着城外那片被雨水浇透的麦田。闪电劈下来,把半边天照成惨白,雷声滚滚,震得城墙上的砖都在抖。雨水顺着垛口往下淌,在他脚边汇成一条小溪,裹着泥浆往城下灌。
“将军,”赵黑子爬上来,在他身边蹲下,浑身湿透,脸上那道疤被雨水泡得发白,“南边二十里外的河堤决了口。洪水正往这边灌,最多两个时辰,就能淹到凉州城下。”
韩元朗手顿了顿,把酒葫芦往城下扔去。酒葫芦在雨里打了个滚,被洪水卷走了。他盯着南边那片黑沉沉的天,闪电还在劈,雷还在响,雨还在下。
“传令下去,”他站起身,走到城墙边,“城里所有能动的,全去南门。扛沙袋,堵缺口。凉州城不能淹。”
辰时三刻,凉州城南门。
三万百姓,顶着暴雨,在城南堆沙袋。男人扛,女人递,孩子撑袋子。泥浆糊了满脸,雨水浇透了衣裳,可没人停下。狗蛋蹲在沙袋堆上,手里攥着那半块银子,眼睛盯着南边那片越来越近的洪水。
“狗蛋哥,”铁柱在他旁边,浑身是泥,声音发颤,“水来了。”
南边的地平线上,白花花一片,正朝凉州城涌过来。洪水卷着树木、石头、还有不知道从哪儿冲下来的尸体,像一头饥饿的巨兽,张开大口要吞掉这座城。
韩元朗蹲在沙袋堆最高处,手里攥着把豁了口的刀,盯着那片洪水。他打了四十年仗,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可洪水比大食人还狠,大食人至少能砍,洪水砍不动。
“加沙袋!”他吼道,“再加三层!”
三万人拼命地扛沙袋,一袋一袋往上垒。可洪水来得太快了,第一波浪头打过来,沙袋堆晃了晃,没倒。第二波又来了,比第一波还高,沙袋堆开始往下滑泥。
“顶住!”韩元朗跳进泥水里,用肩膀顶住下滑的沙袋。三万百姓跟着他跳进去,用身体当沙袋,死死顶住那道墙。
午时三刻,凉州城南门。
洪水退了。不是退了,是被沙袋墙挡住了。三万人瘫在泥水里,累得连话都说不出来。狗蛋蹲在沙袋堆上,手里还攥着那半块银子,盯着南边那片渐渐退去的洪水。银子被泥糊住了,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韩将军,”他开口,声音发哑,“堤坝怎么修的?怎么就决了口?”
韩元朗从泥水里站起来,抹了把脸上的泥,盯着南边那片天。堤坝是去年修的,工部拨的银子,当地征的民夫,修了三个月。他去看过,说修得结实,能顶十年。一年不到,就决了口。
“赵黑子,”他开口,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去查。查清楚,是谁修的堤,用的什么料,花了多少银子。查不出来,老子亲自去查。”
申时三刻,凉州节度使府后堂。
韩元朗蹲在太师椅里,浑身还是湿的,泥巴干了,结了一层硬壳。面前摊着三本账册——堤坝修建账、物料采购账、民夫用工账。赵黑子蹲在他对面,把查到的说了一遍。
“将军,”赵黑子翻开第一本账册,“堤坝修建账上写着,用了青石三千块,糯米浆二百石,石灰五百石。可臣去现场看了,青石只有一千块,糯米浆里掺了沙子,石灰是陈年的,一捏就碎。”
韩元朗手顿了顿,把账册接过来,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最后一页,他的手停住了。那一页上,用朱笔写着三个字:周福贵。
“周福贵?”他抬起头,“那个粮商?”
赵黑子点点头:“就是他。堤坝的物料,是他经手的。银子也是从他手里过的。朝廷拨了八万两,他只用了三万两。剩下五万两,进了他自己的腰包。”
韩元朗把那本账册合上,往后一靠,太师椅发出吱嘎一声响。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洪水冲过来的画面,还有那些用身体堵沙袋的百姓。
“传令下去,”他睁开眼,独眼里闪着狼一样的光,“抓人。抄家。周福贵那五万两,一粒都不能少。”
酉时三刻,凉州城周家宅子。
周福贵蹲在后院那棵桂花树下头,面前摆着盘残局。他手里攥着颗白子,盯着棋盘,一动不动。洪水退了,可他知道,他的事瞒不住了。堤坝是他修的,银子是他贪的,五万两,够砍他十回脑袋的。
“老爷,”一个黑衣人从阴影里闪出来,单膝跪地,“韩元朗派人来了。三百人,把宅子围了。”
周福贵手顿了顿,白子掉在棋盘上,弹了两下,滚到地上。他盯着那颗白子,盯了很久。
“烧。”他说,“把账本烧了。一粒纸屑都不许留。”
黑衣人领命,转身就跑。刚跑到后门口,门被踹开了。赵黑子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三百个浑身是泥的苍狼军,刀出鞘,弓上弦。
“周福贵,”赵黑子开口,声音粗得像砂纸磨石头,“你跑不了了。”
戌时三刻,凉州节度使府后堂。
周福贵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浑身发抖。韩元朗蹲在他面前,手里攥着那把豁了口的刀,刀尖点在地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周福贵,”韩元朗开口,声音不高不低,“那五万两银子,藏哪儿了?”
周福贵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将……将军,小人冤枉……”
“冤枉?”韩元朗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你经手的堤坝,一年不到就决了口。三千块青石,你只买了一千块。二百石糯米浆,你掺了一半沙子。五百石石灰,你用的是陈年的。这账,你当老子算不明白?”
周福贵浑身抖得更厉害了,牙齿打颤,说不出话。
韩元朗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低头盯着他花白的头顶:“周福贵,你贪了五万两,够砍五回脑袋的。可老子不杀你。老子让你活着,活着看看,你贪的那些银子,是从谁身上刮下来的。”
他一挥手。
两个苍狼军冲进来,把周福贵拖了出去。
亥时三刻,凉州城南门。
韩元朗蹲在沙袋堆上,手里攥着酒葫芦,盯着南边那片黑沉沉的天。洪水退了,可堤坝还得修。这回,他要亲自盯着,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数,一勺浆一勺浆地验。
“将军,”赵黑子爬上来,在他身边蹲下,“周福贵家抄了。五万两银子,一粒不少。他的铺子、地、宅子,全充公了。”
韩元朗灌了口酒,把空葫芦递给赵黑子:“银子拿来修堤。铺子卖了,买粮。地分了,给那些没地种的百姓种。他贪的,一粒都不能少地还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