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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文小说 > 历史军事 > 归义孤狼 > 第870章 隐隐狼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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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重山蹲在太师椅里,面前摊着六本账册——河西走廊屯田账、凉州军饷账、北境赈灾账、辽东军粮账、江南盐税账,还有一本是新送来的“京城粮市行情录”。他那双枯瘦的手指在算盘上拨得飞快,独眼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已经盯了整整一夜。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鱼肚白,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尚书大人,”林墨站在一旁,手里捧着碗热汤面,面汤上漂着一层油花,已经凉透了,他没敢换,“您从昨儿个酉时到现在,水米没打牙。这账再急,身子骨也得顾着。”

沈重山没理他,只把那本河西走廊的账册往案上一拍。账册翻开的那一页,用朱笔圈着一行数字:一百五十万亩,三百万石。

“林墨,”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锈刀刮石,“河西走廊一百五十万亩地,三百万石粮。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

林墨咽了口唾沫:“回尚书大人,三百万石粮,够京城三十万人吃一年的。”

沈重山独眼一眯,忽然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绽开,像干裂的土地上突然冒出一朵花。

“够吃一年?不对。”他把账册翻到另一页,指着上头一行数字,“去年京城粮价最高的时候,河西麦卖到一两六钱一石。今年降到一两三钱。你知道这一钱银子,能买多少东西吗?”

林墨飞快地拨了拨手指:“一钱银子,能买十斤糙米,或者两斤猪肉,或者一尺粗布……”

“够了。”沈重山打断他,“一钱银子,够一个五口之家吃三天的。河西走廊的粮进了京,京城百姓省了这三天的口粮钱。这笔账,你算明白了吗?”

林墨低下头,没敢接话。

沈重山把那碗凉透的面端起来,稀里呼噜喝了一大口,烫得直哈气——其实面早凉了,可他心里热乎。他把碗放下,擦了擦嘴,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账册哗啦啦响。窗外天色已经大亮,户部后堂的院子里,几个年轻主事正蹲在石阶上啃馒头,看见他探头,连忙站起来行礼。

沈重山摆摆手,让他们继续吃。他盯着院角那棵老槐树,盯了很久。那棵树是他刚入户部那年种的,那时候还是个树苗,现在树冠已经盖过了屋顶。

“林墨,”他背对着林墨,“传令给韩元朗,让他把河西走廊的粮,留够自己吃的,剩下的全运到京城来。银子不用急,户部先欠着。等江南的盐税到了,再结。”

林墨愣住:“尚书大人,户部欠银子,这……”

“这什么这?”沈重山转过身,独眼里闪着琢磨不定的光,“河西走廊的百姓种地不容易,不能让他们白种。银子早晚会给,粮不能等。京城三十万张嘴,等着吃饭呢。”

辰时三刻,养心殿西暖阁。

李破蹲在炭炉边,手里拿着根铁钳,拨弄着炉里的红薯。红薯是河西走廊送来的,说是新品种,又甜又糯,比京城本地的强多了。萧明华坐在对面绣花,绣的是匹狼,狼眼用黑线勾勒,已经绣了大半。赫连明珠在另一头擦刀,刀身上映着炉火,明明灭灭。苏清月蹲在墙角,手里捧着本新修订的《大胤屯田条例》,一页一页翻着。阿娜尔蹲在她旁边,正用小碾子碾着从河西走廊送来的麦种——说是耐旱的品种,想在京城试种。

“陛下,”高福安佝偻着腰进来,手里捧着个红漆托盘,托盘上搁着三封用火漆封了口的新信,“河西走廊、北境、江南,三处都有急报。”

李破头也不抬:“先看河西走廊的。”

高福安拆开第一封信,双手递过去。李破接过,展开,只看了一眼,手就顿了顿。信是韩元朗写的,字迹潦草得像鸡爪子扒的,可内容却让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河西走廊已开垦一百五十万亩荒地,收粮三百万石。百姓安居乐业,商旅往来不绝。草原三十六部已与我方建立长期贸易关系,年换牛马五万头,皮货羊毛无算。另,周大牛已率军攻占撒马尔罕,救出汉人奴隶三千余,正于城外屯田。石牙守居庸关,日前击退准葛尔人第三次进攻,斩敌三千五,自损五百。”

李破把这封信看了三遍,然后折好塞进袖中。他从炭炉里夹出烤好的红薯,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萧明华。

“明华,”他咬了一口红薯,烫得直哈气,“河西走廊一百五十万亩地了。”

萧明华接过红薯,没吃,盯着他那张被火光映红的脸:“一百五十万亩?去年不是才三十三万亩吗?”

李破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韩元朗那老东西,比朕会种地。还有周大牛,打下撒马尔罕了。”

赫连明珠擦刀的手停了,猛地抬起头:“打下撒马尔罕了?那小子,真行!”

苏清月合上屯田条例,轻声道:“陛下,撒马尔罕是大食人在西域最大的城池。拿下撒马尔罕,大食人的元气就伤了一半。”

李破点点头,把手里那半块红薯塞进嘴里,嚼着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日头已经升起来了,照在宫城琉璃瓦上,泛着一片金红。远处的钟鼓楼上,几个太监正在擦钟,铜钟被擦得锃亮,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传旨给韩元朗,”他背对着众人,“河西走廊的屯田,再扩大五十万亩。凑够二百万亩。银子从户部出,不够的,从朕的内库里补。”

苏清月飞快地算了算:“陛下,二百万亩地,一亩两石,就是四百万石粮。够京城三十万人吃一年零四个月的。”

李破转过身,独眼里闪着狼一样的光:“四百万石?不够。朕要让河西走廊的粮,养活整个北境。”

午时三刻,京城粮市。

狗蛋蹲在粮市门口那块大木牌下头,手里攥着那半块银子,盯着上头那些数字发呆。他今年才九岁,可已经在京城和河西走廊之间跑了三趟,经手的银子超过三十万两。粮市掌柜钱满仓说他是“大胤最小的粮商”,他不喜欢这个称呼——他不是商人,他是河西走廊的百姓,他卖的是自家地里种的粮。

“狗蛋哥,”铁柱从人群里挤过来,脸上带着兴奋的光,“又到了一百车粮!韩将军说了,这个月要运五千石进京。”

狗蛋点点头,把那半块银子塞进怀里,站起身走到粮市后头的空地上。一百辆骡车排成三里长的队伍,车上装的都是河西走廊的麦子。车夫们蹲在车旁啃干粮,个个晒得黝黑,可个个脸上带着笑。

“狗蛋,”一个车夫朝他招手,“你娘让俺给你带了话。说家里的三十亩地全种上了,今年能收六十石。让你别惦记,好好在京城学本事。”

狗蛋眼眶一红,跑过去蹲在那个车夫面前:“俺娘还好吗?”

车夫咧嘴笑了:“好着呢。你娘现在可了不得,领着村里几十户人家种地,韩将军都说她是‘女中豪杰’。”

狗蛋把那半块银子攥得更紧了。他想起他娘那双手——粗糙的,满是裂口的,握锄头比握筷子还熟练的手。那双手种了三十亩地,养活了他,还养活了村里几十户人家。

“铁柱哥,”他站起身,朝铁柱招手,“咱们去找钱掌柜,把粮卖了。”

申时三刻,户部后堂。

沈重山蹲在太师椅里,面前摊着那本京城粮市行情录,手指头在算盘上拨得噼啪响。林墨站在一旁,手里捧着本新抄录的账册,大气不敢喘。

“尚书大人,”林墨轻声道,“河西走廊的粮,这个月运了五千石进京。加上之前的,一共三万石。按一两三钱一石算,折银三万九千两。户部还欠着河西走廊十二万两银子。”

沈重山手顿了顿,算盘珠子噼啪响了一声。他把账册合上,往后一靠,太师椅发出吱嘎一声响。

“欠着。告诉韩元朗,户部认这笔账。等江南盐税到了,头一笔就还他。”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账册哗啦啦响。院子里,那几个年轻主事已经吃完了馒头,正蹲在墙角对账,个个眉头紧锁,像是在跟那些数字打架。

“林墨,”他背对着林墨,“你说河西走廊的百姓,知不知道他们种的粮,养活了半个京城?”

林墨想了想:“知道。狗蛋那小子每次来卖粮,都要在粮市门口蹲半天,盯着那块木牌看。他说,看粮价跌了,他心里就踏实。”

沈重山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那小子,”他喃喃,“比他娘还会过日子。”

酉时三刻,城南柳树巷,陈瞎子的院子。

陈瞎子不在,他在漠北守着铁矿。院子里只剩那棵老槐树,和树下一盘没人下的残局。乌桓蹲在院子里,手里攥着块铁矿石,翻来覆去地看。这莽汉比去年又黑了一圈,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

“师父,”他抬起头,盯着蹲在对面的人,“您说河西走廊一百五十万亩地,得用多少铁?”

陈瞎子没答话。他蹲在乌桓对面,烟袋锅子叼在嘴里,没点火,就那么叼着。他是昨儿个夜里从漠北赶回来的,跑死了两匹马,就为了送一封信。

“河西走廊的百姓种地要用铁犁,收粮要用镰刀,运粮要用铁钉打马车。”陈瞎子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还有周大牛那两万四千人,石牙那两千五百人,乌桓你那三千人,白音部落那五千人。加起来三万四千五百人,一人一把刀,就是三万四千五百把。一把刀五斤铁,就是十七万二千五百斤。”

乌桓飞快地算了算:“加上铁犁、镰刀、铁钉,少说还要十万斤。一共二十七万斤。咱们漠北铁矿,一年能产三十万斤。够了。”

陈瞎子点点头,把烟袋锅子叼回嘴里。他从怀里掏出张羊皮纸,递给乌桓:“这是周大牛的信。他说撒马尔罕城外的荒地,要开一万亩。需要铁犁二百副。”

乌桓接过信,看了一眼,忽然笑了:“周大牛那小子,在撒马尔罕种地?”

陈瞎子也笑了,笑得露出豁了口的牙:“那小子,比他爹能折腾。可他折腾得好。有地种,有粮吃,有人跟着他干。这才是本事。”

远处,定西寨方向,隐隐有狼嚎声传来。

那是灰耳朵在叫。

四百只巨狼,在棚子里过冬。它们在等春天,等地里的麦子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