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外三十里的乌衣镇,雾气还没散尽。
孙有余蹲在镇口那棵老槐树下头,手里攥着块干粮,啃一口,盯着前头那座三进的大宅子。白英说的没错,钱如海那宅子,确实花了八千两——光门口那对石狮子,就值五百两。
“孙主事,”白英从后头摸过来,在他身边蹲下,压低声音,“钱如海昨儿夜里回来了。带了三个人,看着不像随从,像保镖。”
孙有余点点头。
他把那块干粮塞进嘴里,嚼着,盯着那座宅子。
“白兄弟,”他说,“您在外头盯着。小人进去看看。”
白英愣住:“孙主事,您一个人?”
孙有余拍了拍腰间的包袱:“有韩将军的腰牌,够用了。”
辰时三刻,钱家宅子后门。
孙有余敲了敲门。开门的是个老门房,六十多岁,驼着背,眯着眼盯着他。
“找谁?”
孙有余从怀里掏出块腰牌,在他眼前晃了晃。腰牌上錾着个字:韩。
“户部的。”他说,“找你们老爷问点事。”
老门房盯着那块腰牌,盯了三息,把门让开。
孙有余进了院子,穿过回廊,走到正厅门口。正厅里坐着个人,四十出头,面皮白净,穿着身绸缎袍子,正端着茶碗喝茶——正是钱如海。
钱如海看见他,手顿了顿,茶碗悬在半空。
“孙有余?”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你怎么来了?”
孙有余走进正厅,在他对面坐下。
“钱主事,”他说,“不对,钱老爷。您那八千两银子的宅子,住得还舒坦吗?”
钱如海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恢复自然。
“孙主事说笑了。”他把茶碗放下,“这宅子是祖上留下的,跟银子没关系。”
孙有余笑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账册,翻开,推到钱如海面前。
钱如海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天启二十三年九月,接洽人钱如海,分润银五千两。”孙有余念道,“钱老爷,这五千两,也是祖上留下的?”
钱如海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他忽然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孙有余,”他说,“你以为查出了这本账,就能扳倒洪四海?”
孙有余盯着他。
钱如海站起身,走到门口,把门关上。走回来,重新坐下。
“那本账,”他说,“是我亲手做的。可你以为,只有这一本?”
孙有余手顿了顿。
钱如海从怀里掏出另一本账册,扔在他面前。
“你看看这个。”
孙有余接过,翻开。账册上记的,跟白英给的那本一模一样,只是最后多了一页——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从金陵知府到漕运总督,从织造局督办到宫里的大太监,一共三十七个人。
“这是……”
“这是真账。”钱如海打断他,“白英给你的那本,是我让人故意漏出去的。”
孙有余瞳孔缩了缩。
钱如海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孙有余,你以为你是来查案的?你是被人当枪使了。”
午时三刻,乌衣镇外那棵老槐树下头。
孙有余蹲在那儿,手里攥着那本“真账”,盯了很久。白英蹲在他旁边,大气不敢喘。
“孙主事,”白英忍不住开口,“那钱如海说的是真的?”
孙有余没答话。
他盯着账册上那三十七个名字,盯了很久。
金陵知府柳承安,漕运总督赵德海,织造局督办洪四海,内务府总管刘公公……每一个名字,都够砍一回脑袋的。三十七个加在一起,能把大胤半边天捅个窟窿。
“白兄弟,”他忽然开口,“您那个本账,从哪儿来的?”
白英沉默片刻。
“是……”他咽了口唾沫,“是有人送到客栈的。小人也不知道是谁。”
孙有余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好一个请君入瓮。”他把那本账塞回怀里,“白兄弟,您先回去。小人得好好想想。”
申时三刻,金陵城南那处僻静的宅院。
孙有余蹲在院子里,面前摊着两本账册,一本是白英给的,一本是钱如海给的。他把两本账对着看,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白英那本,记得粗糙,可时间地点都对得上。钱如海那本,记得详细,可多了三十七个名字。
谁是真的?谁是假的?
他正想着,院门忽然被敲响了。
孙有余霍然起身,手按在腰间的包袱上。
“谁?”
门外传来声音,沙哑,像砂纸磨石头:“孙主事,小人姓尤,尤大江。有要紧事。”
孙有余打开门。
尤大江站在门口,浑身是汗,脸色发白。
“孙主事,”他压低声音,“您快走。织造局的人,正往这边来。至少二十个,带着刀。”
孙有余手顿了顿。
他把那两本账册塞进怀里,拎起包袱,跟着尤大江从后门溜出去。
酉时三刻,金陵城外的运河上。
小船在夜色里悄无声息地滑行。孙有余蹲在船头,盯着岸边那些越来越远的灯火。尤大江撑着篙,一声不吭。
“尤掌柜,”孙有余忽然开口,“您怎么知道织造局的人要来?”
尤大江沉默片刻。
“孙主事,”他说,“小人在这条河上跑了三十年,什么人该惹,什么人不该惹,心里有数。您惹的那帮人,不该惹。”
孙有余盯着他。
“那您为什么还要帮小人?”
尤大江咧嘴笑了,露出豁了口的牙:
“因为您是个好官。”
戌时三刻,运河上的一处隐蔽河湾。
小船靠了岸。岸上站着个人,裹着灰扑扑的斗篷,看不清脸。
“孙主事,”那人开口,声音尖细,像太监,“您受惊了。”
孙有余手按在包袱上。
“你是谁?”
那人摘下斗篷,露出一张苍老的脸——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褶子,可那双眼睛,亮得跟刀子似的。
“老奴姓高,”他说,“宫里的。陛下让老奴来接您。”
孙有余愣住。
高福安?
那个养心殿的老太监?
他扑通跪下。
“高公公,小人……”
“别说了。”高福安打断他,“上船吧。陛下等着听您这趟的收获呢。”
亥时三刻,运河上的一艘官船。
孙有余蹲在船舱里,面前摊着那两本账册。高福安蹲在他对面,眯着眼盯着那些名字。
“三十七个,”高福安喃喃,“够热闹的。”
他抬起头,盯着孙有余。
“孙主事,您打算怎么办?”
孙有余沉默片刻。
“高公公,”他说,“小人想把那三十七个人,一个一个查清楚。”
高福安忽然笑了。
“好。”他说,“老奴陪着您。”
窗外,夜色沉沉,不见星月。
远处,金陵城的灯火越来越远。
那两本账册,在孙有余怀里,烫得像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