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有余蹲在船头,手里攥着块干粮,啃一口,盯着前头那座越来越近的城门。七天七夜,从凉州到金陵,换了三匹马,坐了两天船,眼珠子熬得通红,可他还是没合眼——韩元朗说的,江南这地方,看着水软,其实比戈壁滩还险。
“孙主事,”船老大从后头爬过来,是个四十出头的黑脸汉子,姓尤,叫尤大江,跑了一辈子船,对这条运河闭着眼都能摸,“前头就是金陵了。您是头一回来?”
孙有余点点头。
尤大江往他身边一蹲,压低声音:“孙主事,您要是头一回来,小人得提醒您一句——金陵这地方,水浅王八多。您办差归办差,别乱打听,别乱走动。”
孙有余手顿了顿。
他把那块干粮塞进嘴里,嚼着,盯着前头那座越来越近的城。
“多谢尤掌柜。”他说,“小人记住了。”
辰时三刻,金陵码头。
船靠了岸。孙有余拎着个半旧的包袱,从船上跳下来。码头上人山人海,挑担的、扛货的、拉客的、卖吃食的,乱成一锅粥。他站在人群里,盯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了。
“孙主事?”
身后传来一声喊。
孙有余回头,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年轻人站在三步外,二十出头,面皮白净,可那双眼睛亮得像鹰。
“您是孙主事?”那年轻人又问了一遍。
孙有余点点头。
那年轻人从怀里掏出块腰牌,在他眼前晃了晃。腰牌上錾着个字:白。
“白音部落的人。”那年轻人压低声音,“长老让小人来接您。”
午时三刻,金陵城南一处僻静的宅院。
孙有余蹲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头,面前摆着碗热茶,可他没喝,只盯着对面那个年轻人。
那年轻人姓白,叫白英,是白音长老的远房侄子,在金陵待了五年,专门替部落跑商路。
“孙主事,”白英开口,“您这次来,是查织造局的账?”
孙有余手顿了顿。
“你怎么知道?”
白英咧嘴笑了,露出豁了颗门牙的牙床:“金陵城就这么大,织造局那点破事,谁不知道?就差一层窗户纸没人敢捅破。”
他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抹了把嘴:“那十二万两的损耗,只是个零头。织造局真正的猫腻,在‘夹带’上。”
孙有余眯起眼。
“夹带?”
白英点点头:“织造局的官船,每年往京城运绸缎,船舱底下都藏着私货。茶叶、丝绸、瓷器,什么值钱带什么。到了京城,有太监接应,卖了银子,三成分给宫里的人,七成留在江南。”
孙有余把那碗凉透的茶一口喝干。
“白兄弟,”他说,“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白英从怀里掏出本账册,递给他。
孙有余接过,翻开。账册上密密麻麻记着日期、船号、货品、数量、接头人——从三年前开始,一笔不落。
他盯着那本账册,盯了很久。
“白兄弟,”他抬起头,“这本账,从哪儿来的?”
白英摇摇头。
“孙主事,”他说,“您别问。您只要知道,这东西是真的,就够了。”
申时三刻,金陵织造局大门口。
孙有余蹲在对街的茶摊上,手里端着碗茶,眯着眼盯着前头那座三进的大宅子。门口蹲着两个石狮子,比人还高。进出的人,个个穿着绸缎袍子,走路带风。
“孙主事,”白英在他身边蹲下,压低声音,“打头那个,就是织造局督办,姓洪,叫洪四海。听说是太后娘娘的远房亲戚。”
孙有余盯着那个穿紫袍的中年人,盯了很久。
洪四海四十出头,面皮白净,三缕长须,走路慢悠悠的,可那双眼睛,亮得跟刀子似的。
“他旁边那个呢?”孙有余指着洪四海身边一个瘦高个儿。
白英看了一眼:“那是账房总管,姓邱,叫邱金山。织造局的账,全是他做的。”
孙有余点点头。
他把那碗茶一口喝干,站起身。
“白兄弟,”他说,“今儿个多谢了。您先回去,小人自个儿转转。”
酉时三刻,金陵城南一处小客栈。
孙有余蹲在房间里,面前摊着白英给的那本账册,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某一页的时候,他的手忽然停住了。
那页上记着一笔:天启二十三年七月,官船“顺风”号,运绸缎八百匹,夹带私货茶叶三百斤、瓷器二百件。接头人:京城内务府,刘公公。
刘公公。
那个三个月前因为贪墨被抄家的刘公公。
他把那页账折好,塞进怀里。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孙有余霍然起身,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那是韩元朗给的腰牌,不是刀,可他摸习惯了。
脚步声停了。
有人敲门。
“孙主事?”门外传来声音,尖细,听着像太监。
孙有余没开门。
“孙主事,”那声音又道,“小的是织造局洪督办派来的,给您送个帖子。明儿个晚上,洪督办在醉仙楼摆酒,请您务必赏光。”
一张帖子从门缝里塞进来。
孙有余捡起来,看了一眼。帖子上烫着金字,写着他的大名。
他把帖子放下,没吭声。
脚步声远去。
孙有余蹲回床上,盯着那张帖子,盯了很久。
戌时三刻,金陵城里的醉仙楼。
孙有余没去。他蹲在醉仙楼对街的屋顶上,盯着那座灯火通明的楼。白英蹲在他旁边,两个人趴了半个时辰,一动不动。
“孙主事,”白英压低声音,“洪四海那老狐狸,摆的是鸿门宴。”
孙有余点点头。
他盯着醉仙楼二楼的窗户。窗户开着,能看见里头的人影。洪四海坐在主位,身边陪着七八个穿绸缎袍子的,有说有笑。可他的眼睛,一直往窗外瞟。
“他在等人。”孙有余说。
白英眯起眼:“等谁?”
孙有余没答话。
他盯着那片窗户,盯了很久。
忽然,楼梯口上来一个人。四十出头,面皮白净,穿着身灰扑扑的长袍,跟那些穿绸缎的站在一起,格格不入。可他坐下来的时候,洪四海亲自给他倒了杯酒。
孙有余瞳孔缩了缩。
那个人,他认识。
是户部的老熟人——前任度支司主事,姓钱,叫钱如海。三个月前因为“身体抱恙”辞官回乡,说是回江南养老。
可他现在,坐在洪四海的酒桌上。
亥时三刻,金陵城南那处僻静的宅院。
孙有余蹲在院子里,面前摊着那本账册,又翻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的手忽然停住了。
最后一页上,用朱笔写着三个字:钱如海。
旁边标注着一行小字:天启二十三年九月,接洽人。分润:银五千两。
他把那页账折好,塞进怀里。
“白兄弟,”他转过头,盯着蹲在旁边的白英,“那个钱如海,你认识吗?”
白英摇摇头。
“不认识。”他说,“可小人知道,他三个月前在金陵城外买了座大宅子,花了八千两银子。”
孙有余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八千两,”他喃喃,“够砍一颗脑袋了。”
寅时五刻,金陵城外的码头上。
孙有余蹲在船头,手里攥着那本账册,盯着西边那片黑沉沉的天。白英蹲在他旁边,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孙主事,”白英忽然开口,“您打算怎么办?”
孙有余把那本账册塞回怀里。
“查。”他说,“往死里查。”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白兄弟,”他说,“您帮小人盯着那个钱如海。他的一举一动,小人都要知道。”
白英点点头。
孙有余跳上船,船老大尤大江撑着篙,小船悄无声息地滑进夜色里。
远处,金陵城的灯火越来越远。
那本账册在他怀里,烫得像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