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沙沙……”
天空低垂,铅灰色的云层仿佛触手可及。
茫茫细雨无声飘洒,
在无垠的旷野上拉起一当层薄如蝉翼的湿冷雾纱,
将远山近树都晕染成朦胧的水墨残影。
“踏、踏、踏……”
脚步声沉重而整齐,
踏碎了雨野的寂静。
得知醉道人遇难的噩耗后,
队伍中那股初下山时的雀跃与兴奋早已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近乎凝固的、压抑的悲愤与茫然。
无形的沉重如同这漫天雨雾,
笼罩在每一张年轻的面孔上。
他们或许在为那位豪爽不羁的师祖悲伤,
但更深层的,
是一种兔死狐悲的寒意与自我怀疑——
连散仙绝顶、神通广大的醉师祖都会陨落,肉身被斩,元神溃散。
那么他们这些刚刚摸到剑仙门槛、道行浅薄的后辈,
在这莫测的凶险前,又算得了什么?
会不会下一刻,
就成为某个阴谋或伏击中的无名枯骨?
死寂,
在绵密的雨声中蔓延,
只有脚步踩过泥泞的黏腻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
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被一个尚且稚嫩、却因浸透了刻骨仇恨而变得尖锐刺耳的童音猛然撕裂——
“母亲!”
齐金蝉猛地从队列中蹿出半步,
小脸绷得紧紧的,
那双总是灵动狡黠的大眼睛里,此刻燃烧着两簇冰冷的火焰。
他咬着细白的牙齿,
声音从齿缝里挤出,带着一种与他年龄极不相符的狠毒:
“等下若是攻破慈云寺,擒住那智通妖僧……请务必把他留给我!”
他顿了顿,
仿佛在脑海中已经勾勒出血腥的画面,
语速加快,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兴奋:
“我要先用‘分筋错骨手’把他全身关节一寸寸捏碎,让他像滩烂泥一样瘫着!再用峨眉的‘金针渡穴’之法,刺他周身三百六十五处大穴,让他痛到极致却偏偏神志清醒!然后……然后把他塞进他自己寺里的粪坑,让他尝尝被污秽淹没、窒息却求死不能的滋味!最后……最后我才要用我的飞剑,一点一点,慢慢地,锯下他的秃头!我要把他的头骨做成夜壶,放在醉师伯的那缕清明祭奠!母亲,答应我,把他交给我!我要亲手为醉师伯报仇!!”
这一连串阴狠酷烈、细节具体的折磨话语,
从一个粉雕玉琢的孩童口中吐出,
让周围那些初出茅庐、心中还存着不少天真幻想的少年少女剑仙们浑身一冷,
愕然望去,眼中不禁流露出惊骇与陌生。
这个在凝碧崖上整日嬉笑玩闹、看似纯真无邪的小师叔,
内心深处,
竟藏着如此暴戾可怕的一面?
“谁说……我们要去覆灭慈云寺了?”
一个温婉平静,却足以抚平所有躁动的声音响了起来。
妙一夫人苟兰因神色如常,
甚至嘴角那一缕仿佛恒久挂着的、令人如沐春风的浅淡微笑都未曾消失。
她的眼眸清澈平和,
不见丝毫悲戚或怒焰,
仿佛刚才谈论的并非同门惨剧,而是一件寻常小事。
“啊?母亲?!”
齐金蝉满腔的狠厉与杀意骤然撞上了一堵无形的软墙,
顿时化为了纯粹的错愕,小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不仅是他,
一旁的齐灵云秀眉微蹙,
身后百名年轻弟子更是一片低低的哗然,
面面相觑,
眼中尽是困惑——
他们披星戴月,
疾行五百里,
虽然目的是为了参与苍莽山秘境,
但是提前近半月出发,
此刻更是兵锋直指慈云寺,
难道……
竟然不是去踏平魔窟,为醉师祖报仇雪恨的吗?
“我们此刻向着慈云寺方向行进,难道不是去剿灭那魔窟,反倒是去给它上香拜佛不成?!”
齐金蝉又急又怒,
替所有人喊出了心中最大的疑问,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
“谁又说……我们一定要去慈云寺了?”
苟兰因依旧没有直接回答,
只是淡淡地反问道。
她的目光,
已然越过了近前情绪激动的儿女,
投向了队伍前方,雨雾笼罩的旷野深处。
那里,
在一片略显荒芜、菜畦尚存几丝青翠却难掩颓败之气的田地中央,
立着一座歪斜的篱笆小院和茅草屋。
院外,
影影绰绰站着几道人影,
其中三人身着僧袍,
正望向这边。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
院旁泥泞的地上,
竟瘫坐着一个人,
一动不动,如同泥塑。
苟兰因的目光在那瘫坐的身影上略微一顿,
眼底深处,
似乎有极细微的波澜闪过,旋即恢复平静。
“我们……不去慈云寺了?!”
齐金蝉的疑惑达到了顶点,
几乎是在尖叫,
“可我们明明就在往慈云寺走啊!母亲,您到底是什么意思?!”
“前往玉清观,慈云寺是必经之路。”
苟兰因终于收回目光,
看向自己急躁的幼子,
语气依旧淡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力,
“我们此行的目的地,是玉清观。”
“玉清观?!”
齐金蝉彻底懵了,
随即一股被“戏弄”的怒火和被压抑的报仇欲望混合着冲上头顶,
他不管不顾地大吼起来:
“那醉师伯的仇就不报了吗?!就让那些妖僧逍遥法外?!”
“别喊了,吵的慌。”
苟兰因黛眉微蹙一下,
语气依旧沉静如水,
却自有千钧之重,
“仇,自然要报。但,不是现在。我告诉你们,是让尔等知道、记得。”
随即,
她的目光再次飘向远处的篱笆小院,
似乎在那抹杏黄色的身影上停留了一瞬。
“我不听!为什么不是现在!”
齐金蝉暴跳如雷,
孩童心性加上悲愤交加,
让他口不择言,
“是不是又是那些该死的‘道理’、‘规矩’?我们正道就是被这些条条框框缚住了手脚!明明是他们害了醉师伯,魔头就该死!哪来那么多道理可讲?以牙还牙,以血还血!一命偿一命!这才是天经地义!!”
他挥舞着小拳头,
稚嫩的嗓音却嘶吼着最原始的复仇法则。
“让你别喊,你偏要喊。”
苟兰因脸上那恒久的平静终于被儿子的聒噪打破,
她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
那叹息中带着一丝为人母的无奈与疲惫,
声音低了几分,却清晰地传入齐金蝉耳中,
“吵得我心绪都乱了。灵云。”
“是,母亲。”
一旁的齐灵云早已会意,
她面沉如水,
不见丝毫犹豫,素手一扬——
“唰!”
一道泛着淡青色光晕、细长柔韧的光索自她袖中疾射而出,
并非实体,却带着凌厉的破风声!
“啪!啪!啪!啪!啪!”
光索如同灵蛇,
精准而狠辣地接连抽打在齐金蝉的背上、腿上!
速度极快,
力道不轻,
那淡青光芒掠过处,
齐金蝉身穿的单薄粉红色对襟短衫瞬间破裂,
露出底下迅速红肿、甚至绽开血痕的皮肉!
“啊——!哎哟!疼!——啊啊啊!”
齐金蝉痛得龇牙咧嘴,
小脸皱成一团,
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双脚乱跳,
却倔强地硬挺着站在原地,
没有逃跑,
更没有开口向母亲求饶,
只是用那双泛红的眼睛死死瞪着地面,呼呼喘着粗气。
苟兰因仿佛对身旁的责打声与痛呼声充耳不闻,
待鞭挞声稍歇,
她才继续用那平稳的语调说道:
“此事起因,终究是你醉师伯夜入慈云寺,意图‘偷人’在先。论起来,他并不占理。即便因此遭劫,对方亦有说辞。更何况,如今伤他的法元,还有手持【仲裁】令牌。那令牌的效力,你是知道的。”
她略作停顿,
看着儿子背上新鲜的血痕和兀自不服的倔强神情,
终究多解释了一句:
“若仅止于此,权衡利弊,从长计议也就罢了。但最关键的是——矮叟朱梅前辈,为救回你醉师伯那仅存的一缕真灵,已与对方达成约定:此事至此了结,双方均不再追究。承诺既出,岂能轻毁?”
此言一出,
宛如一盆冰水浇下。
齐金蝉猛地抬起头,
眼中充满了震惊、不甘,还有一丝被巨大现实压垮的茫然。
连矮叟朱梅前辈都……
妥协了?
队伍中最后一点躁动的空气,
也仿佛被这番话彻底冻结。
只剩下沙沙的雨声,
和更加沉重的脚步声,
向着前方,
向着那篱笆小院的方向,向着慈云寺的方向沉默地推进。
压抑的寂静重新笼罩了队伍。
“娜仁姐姐,你看那边……”
就在这时,
娜仁身边,
一个被她用手臂勉强提着的、脸色苍白的女神选者,
忽然怯生生地扯了扯她湿透的衣袖,
声音细若蚊蚋,
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抬手指向远处篱笆院的方向:
“那个……那个穿黄衣服的僧人……他、他看起来……好像……好像是宋宁?”
“刷——!”
一直微低着头,
以惊人毅力背负着四名同伴、默默前行的娜仁,
闻声骤然抬首!
疲惫几乎淹没的眼眸,
在瞬间爆发出锐利如剑的光芒,
穿透蒙蒙雨雾,
死死锁定了篱笆院旁,
那一道即便在灰暗天地间也异常醒目的——杏黄色身影!
而几乎在同一时刻,
远处,
那道静立如松的杏黄身影,
仿佛心有所感,
原本投向峨眉队伍的目光微微一动,
准确地转向了队伍末尾,
迎上了娜仁穿透雨幕、冰冷审视的视线。
两道目光,
一道沉静深邃如古井寒潭,
一道冰冷锐利如雪峰刃光,
隔着近千米的潮湿空气与纷乱雨丝,
于无形之中,
轰然相接,
碰撞!
没有火花,
却仿佛有冰冷的电弧在视线交错的虚空中窜过。
娜仁挺直了因负重而微弯的脊背,
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那双湛蓝的眸子,
一眨不眨,
牢牢钉在宋宁身上,
仿佛要将他从外到里,
彻底看穿。
而宋宁,
只是静静地站着,
任由秋雨浸湿僧袍。
他的脸上,
依旧是那种万年不变的平静,嘴角甚至似乎还挂着一丝极淡的、令人难以捉摸的弧度。
对于娜仁那充满警惕、探究乃至敌意的凝视,
他既无回避,
也无回应,
只是那般坦然地看着,
如同在看一幅画,
一个路标,
一个……
意料之中的“同类”。
雨,
依旧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