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云寺。
晨钟的余韵早已散尽,
取而代之的是各处殿堂隐隐传来的早课诵经声,
低沉而绵长,如同这座古老寺庙的呼吸。
香火的气味混合着清晨露水的湿润,
在庭院廊庑间静静弥漫。
此时,
还未到云水堂辰时迎接香客的时间。
宋宁回到寺中,
身上还带着旷野奔波后的淡淡尘嚣,
与这寺中宁静略显格格不入。
“德橙,你先回秘境吧。”
他在一处僻静回廊下停步,
对身后如影随形的弟子说道。
“是,师尊。”
德橙没有丝毫疑问,
恭敬应声,旋即转身,
身影几个起落,
便消失在重重殿宇的阴影之中,
仿佛一滴墨融入夜色,无声无息。
目送弟子离去,
宋宁独自在原地站了片刻,
似在感受寺中这熟悉又略显陌生的晨间气息。
“踏踏踏踏……”
随后,
他整了整身上那袭略显风尘的杏黄僧袍,
迈开步伐,
向着慈云寺深处某个方向走去。
“知客大人。”
“宋宁师叔晨安。”
沿途遇到的僧人,
无论是行色匆匆的执事,
还是洒扫庭除的杂役,
见到他这身标志性的杏黄僧袍,
皆会停下脚步,
微微躬身行礼,语气恭敬。
宋宁晋升知客时日尚短,
但智通方丈的器重、以及前些时日他在寺中掀起的波澜,
已足够让大多数僧人记住这位年轻却绝不可小觑的新贵。
宋宁面色平淡,
对于这些行礼,
只是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脚步却未作停留。
他穿过几重院落,
绕过巍峨的大雄宝殿侧翼,
最终来到一个月亮门前。
门楣之上,
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三个朴拙大字:
香积厨。
这里是慈云寺的“五脏庙”,
负责全寺上下数百僧众的饮食炊爨。
寺内僧人食用早斋的时辰早已过去,
此时是为即将到来的香客准备早斋的时辰,
门内传来鼎沸的人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柴火噼啪声,
以及各种食物原料混杂的气息,
与寺中其他地方的清静肃穆截然不同,
充满了烟火尘世的忙碌与喧嚣。
宋宁迈步而入。
眼前是一个颇为宽敞的院子,
地面被踩得坚实,
一侧是巨大的斋堂,
门窗大开,
里面摆满了长条桌凳。
另一侧及后方,
则是鳞次栉比、略显杂乱的几十间禅房与棚屋,
那是香积厨执事僧、火工道人居住和堆放杂物的地方。
院子里,
扛着米袋的、挑着水桶的、抱着菜筐的灰袍僧人穿梭往来,
人人脚步匆匆,
没有注意到这位知客大人的到来。
宋宁目光扫过这纷乱的场景,
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
“哒哒哒哒……”
他正欲向里走去,
一个扛着硕大面袋、低头疾行的灰袍小沙弥莽莽撞撞,
几乎要撞到他身上。
“啪!”
宋宁侧身让过,
同时伸出手,轻轻搭在了那小沙弥的肩头。
“小师傅,且慢。”
宋宁声音平和,
“请问,香积厨首席执事慧火,此刻在何处?”
那小沙弥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
身形瘦小,
却被几乎比他人大半截的面袋压得有些踉跄。
突然被人拦住,
他猛地抬起头,
脸上还沾着些面粉,
一双眼睛瞪得溜圆,
里面满是不耐烦与被人打断活计的恼火。
他上下打量了宋宁一眼,
见他年轻,
穿着杏黄僧袍,
只当是哪个堂口过来催饭或者闲逛的普通僧人,
口气顿时冲了起来:
“呔!你是哪个堂口挂单的?懂不懂规矩?”
小沙弥肩膀一甩,
想挣开宋宁的手,
却没挣动,
更是气恼,声音拔高,
“慧火师叔首席执事的大名也是你能直呼的?我看你是早晨的经没念够,皮肉发痒,想到戒律堂领棍子了是吧?”
“呃……”
宋宁着实愣了一下。
自他晋升知客以来,
还是头一回在寺中被底层小沙弥如此劈头盖脸地呵斥。
看着对方那因为用力而涨红、写满“我很忙别惹我”的小脸,
一时间竟有些无言以对,
只觉得有些荒谬的好笑。
“看什么看?还不放手!”
小沙弥见他不语,
只当对方被自己唬住了,
气势更盛,挣扎着扭动身体,
“误了和面的时辰,早斋出了岔子,小心慧火师叔连你一起罚!赶紧滚蛋,再拦着我,信不信我这就去告你一状,三十戒棍打你个皮开肉绽,看你还能不能站着说话!”
宋宁摇头,
苦笑一下,
正想松开手,
不再与这懵懂新人计较。
“德云!闭上你的臭嘴!!!”
一声惊惶到几乎变调的厉喝,
如同炸雷般在旁边响起。
只见一个中年灰袍僧人,
原本正在指挥几人搬运菜蔬,
此刻如同火烧屁股般连滚爬爬地冲了过来,
一张脸吓得煞白,额头上瞬间冒出了冷汗。
“啪!”
他冲到近前,
先是狠狠一巴掌拍在小沙弥德云的后脑勺上,
力道不轻,
打得小沙弥一个趔趄,面袋都差点脱手。
“你……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
中年僧人手指颤抖地指着宋宁,
声音又急又怒,
“这位是我寺新任的知客僧,宋宁师叔!连方丈大师都青眼有加的贵人!你……你竟敢如此无礼,口出狂言?!我看你是真想去戒律堂的刑房里尝尝滋味了!”
“知……知客?宋宁师叔?”
小沙弥德云被打懵了,
听到“知客”二字,
再看向宋宁那身杏黄僧袍,
突然想到了什么,
小脸“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他入寺虽短,
但也听过“知客”是何等职司,
那是仅次于方丈的大人物!
自己刚才竟然……
他双腿一软,
肩上沉重的面袋“噗通”滑落在地,
扬起一片白尘,
整个人吓得瑟瑟发抖,话都说不利索了。
中年僧人喝骂完小沙弥,
立刻转向宋宁,
脸上堆满惶恐与讨好,
深深躬身,几乎要鞠到地上:
“宋宁师叔恕罪!师叔恕罪!这蠢材名唤德云,是山下刚选送来的,入寺统共才不到十天,连大殿佛像都没认全,更不识得师叔金面。他粗鄙无知,冲撞尊驾,实属死罪!师叔放心,待会儿小僧一定重重责罚,定叫他好好长长记性!”
宋宁看着眼前这戏剧性的一幕,
脸上的苦笑化为一丝淡淡的无奈。
他摇了摇头,
对那抖得如秋风落叶般的小沙弥温和道:
“无妨,不知者不罪。面袋重,莫要耽搁了活计,去吧。”
“混账东西!知客大人宽宏大量,饶你狗命,还不快磕头谢恩!”
中年僧人随即厉声催促。
小沙弥德云如梦初醒,
“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连连磕头,声音带着哭腔:
“多谢知客大人饶命!多谢知客大人不杀之恩!小的狗眼无珠,小的该死……”
磕得额头沾满尘土。
“好了,去吧。”
宋宁摆了摆手,
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结束意味。
“踏踏踏踏……”
小沙弥如蒙大赦,
手忙脚乱地重新扛起面袋,
踉踉跄跄地朝着斋堂方向跑去,
背影仓皇,再不敢回头看一眼。
待小沙弥走远,
宋宁才看向那中年灰袍僧人,
淡淡道:
“带我去见慧火师兄。”
“是,是!知客大人请随小僧来。”
中年僧人连忙应声,
侧身引路,
姿态恭谨无比。
两人一前一后,
穿过忙碌的院子,
向香积厨深处那些禅房走去。
路上,
中年僧人略略迟疑,
压低声音,小心禀告:
“知客大人,有件事……小僧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宋宁目视前方,
脚步不停。
“是。方才,原戒律堂的首席执事慧烈师叔,来香积厨用早斋。不知怎的,他似乎对斋饭不甚满意,径直去了慧火师叔的禅房……此刻,想必还在里面。您看……是否需要小僧先行一步,找个由头将慧火师叔单独请出来相见?”
中年僧人说话很有技巧,
只陈述事实,
并暗示慧烈可能带来不便,
将选择权恭敬地交给宋宁。
宋宁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脸上也无甚意外表情,只平静道:
“不必麻烦,直接过去便是。”
“是。”
中年僧人不再多言,
专心引路。
越往里走,
禅房越是规整宽敞,炊事喧嚣声也渐渐被隔在后面。
最终,
两人来到香积厨院落最深处,
也是最大、最为气派的一间独立禅房前。
这禅房以青石为基,
黑瓦覆顶,
门窗用料扎实,
虽不华丽,
却自有一股沉实厚重的气息,显示出主人在此地的地位。
尚未走近,
禅房内激烈的争吵声已然清晰地传了出来。
一个粗豪而充满怒意的声音正在咆哮,
正是原戒律堂首席慧烈:
“慧火!你给老子说清楚!是不是看老子现在不是戒律堂首席了,就他娘的狗眼看人低,连顿像样的早饭都舍不得给了?!以前老子来,哪次不是八样小菜、精细点心、熬得浓稠的米粥伺候着?现在倒好,就给一碗清汤寡水的菜粥,两块硬得能砸死狗的粗面饼?你打发叫花子呢?!”
紧接着,
一个圆滑、略显油滑、带着讨好似实则寸步不让的声音响起,
自然是香积厨首席慧火:
“哎哟,我的慧烈师兄!您这话可真是冤枉死师弟了!”
慧火的声音里充满了委屈,
“寺里一切用度,那都是有明文章程的,记录在案的!什么职司享用什么规格的份例,那是功德库的师父们一笔笔对着规矩核的!您以前是戒律堂首席执事,自然享用的是首席的份例。可如今……咳咳,戒律堂的首席执事,已经是那位杰瑞大人了。这份例额度,自然就转到杰瑞大人名下。您如今的份例,那是按照……咳咳,普通僧人的规格来的。师弟我就是想给您上好的,这账目也没法做啊!功德库的慧焚师兄一核,师弟我可吃罪不起!”
他话锋一转,将皮球轻巧踢出:
“师兄您要是真想恢复原来的用度,其实也简单。只要您能请得动两位知客大人中的任何一位——了一师兄,或者宋宁师弟,他们点个头,批个条子。小弟我立马亲自下厨,给您整治一桌比以前更丰盛的!绝无二话!可您现在在这儿跟小弟较劲……小弟实在是为难啊。规矩如此,还请师兄体谅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