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缕苍白的晨曦,
如同怯生生的手指,
悄然探入碧筠庵的院落,
首先触碰到的,
便是阿米尔汗那尚有余温、却已彻底僵冷的躯体。
他仰面朝天,
独眼圆睁,
空洞地凝望着逐渐亮起的天空,
眸子里凝固着死前最后一刻的惊愕、不甘与那丝洞悉般的嘲讽。
鲜血在他身下蜿蜒,
浸透了凌乱道袍和冰冷的石板,散发出浓重的铁锈气味。
“滴答滴答滴答……”
旁边的利亚姆握着仍在滴血的【劣质飞剑】,
剑尖垂向地面,
血珠顺着锋刃缓缓汇聚、滴落,
在青石板上绽开一朵朵暗红的小花。
他浑身抖得厉害,
仿佛刚从冰窟里捞出来,
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
他不敢去看阿米尔汗的脸,
却更不敢移开视线,
仿佛那双死寂的眼睛仍在盯着他。
“他……”
他猛地抬起头,
望向宋宁,声音因极度的恐惧和后怕而扭曲变调:
“他说的是假的,对不对?你不会杀我的……你保证过的!对不对?!”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乞求,
渴望得到一个确凿的、能让他安心哪怕一丝一毫的确认。
“当然。”
宋宁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阿米尔汗的尸身,
语气没有任何波动,
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我说话,向来算数。只是阿米尔汗临死不甘,总要寻些话来扰你心神罢了,莫要放在心上。如果你们互换,他也会毫不犹豫杀死你。”
这轻描淡写的回应,
并未完全驱散利亚姆心头的寒意,
却也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线——
至少,
此刻他还活着。
而阿米尔汗,
已经死了。
宋宁不再理会惊魂未定的利亚姆和地上那具渐渐失去温度的尸体。
他缓缓转过身,
目光如同精准的探针,落在了松鹤二童身上。
晨光勾勒出他挺拔而略显单薄的轮廓,
杏黄僧袍的下摆沾染了微尘,
却无损那份掌控全局的从容。
“现在,”
他开口,
声音清晰地在晨间微凉的空气中荡开,
“该处理你们俩的事情了。”
“我们?!”
松道童从刚才“同门互戕”惊愕愤怒中猛地回神,
眉毛高高挑起,
脸上写满了荒谬与愤怒,
“你难道还想对我们下手?!宋宁!你看清楚了!我们可不是阿米尔汗利亚姆那种无足轻重、死了都没人深究的杂役!”
他上前一步,
此刻被宋宁的“得寸进尺”彻底激怒,声音陡然拔高,
充满了威胁:
“我们是醉道人师尊亲传,名载峨眉玉碟的真传弟子!杀了那三个废物,或许还有一丝转圜余地!但你若敢动我们一根汗毛,便是对峨眉公然宣战,不死不休!这滔天大祸,你担得起吗?慈云寺担得起吗?!”
他越说越激动,手指几乎要戳到宋宁鼻尖:
“到那时,任你有功德护体,峨眉高人也有的是手段让你生不如死!挑断琵琶骨,废去根基,永镇黑狱,万劫不复!宋宁,你现在收手,或许还能留条后路!再往前一步,便是万丈深渊,再无回头之日!你知道吗?!”
这一连串的咆哮,
与其说是威胁宋宁,
不如说更像是在为自己和师弟壮胆,
驱散那萦绕心头的、越来越浓的不祥预感。
“你怕了?”
宋宁任由他吼完,
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只是淡淡地反问了一句。
声音不高,
却像一根冰锥,轻易刺穿了松道童用愤怒构筑的外壳。
“我怕……?!”
松道童下意识地想反驳,
话到嘴边却猛地噎住。
一股冰冷的凉意顺着脊椎爬升。
他怕吗?
他当然怕!
不怕何必说这些?
但骄傲让他无法承认。
他脸色涨得通红,梗着脖子强辩道:
“哼!我怕?我怕你会死得很难看!我怕你不知天高地厚,自取灭亡!”
“呵……”
宋宁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却让人心底发毛。
“确实,”
他点了点头,
居然再次坦承,
“我不敢亲手杀死你们二人。这代价,太大。”
松道童闻言,
心头微微一松,
刚要露出一个“算你识相”的讥诮表情,
宋宁接下来的话,却让他脸上的肌肉瞬间僵住。
“不过……”
宋宁的目光,
如同冰冷的蛇信,
缓缓滑过松道童因愤怒而扭曲的脸,
最终,
落在了自始至终盘膝而坐、沉默如石,
但身体却在微微颤抖的鹤道童身上。
他的声音平稳依旧,
却吐出了比刚才让神选者自相残杀更加石破天惊的话语:
“松道童……”
“杀了你身边这位鹤师弟。”
“你,就能活。”
“…………”
“…………”
院落里,
死一般的寂静。
连晨风似乎都停止了流动。
鹤道童颤抖了一下,
杰瑞瞳孔微缩,
德橙气息一滞,
瘫在地上的朴灿国也忘了喘息,
利亚姆更是吓得连颤抖都忘了。
“什……么????”
松道童足足愣了好几秒,
才像是听懂了这句荒谬绝伦的话,
脸上的表情从惊愕转为极致的荒谬,
随即又被滔天的怒火淹没!
“狗贼!宋宁!!你以为我们都是阿米尔汗利亚姆那种没脑子的蠢货吗?!会中你这般拙劣不堪、挑拨离间的毒计?!”
他怒极反笑,
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嘶哑颤抖,指着宋宁的鼻子破口大骂:
“收起你那套把戏!我们早就把你的肠子都看穿了!你不敢动手!你只敢躲在阴暗处玩弄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心机!让我们自相残杀?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我呸!!!!”
他啐了一口,唾沫星子险些溅到宋宁的僧袍上。
“你不愿意?”
宋宁微微侧身,
避开唾沫,
脸上没有丝毫被辱骂的愠怒,
只是平静地重复问了一句,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个选项。
“呸!废话!屁话!痴心妄想!!”
松道童的回答掷地有声,
充满不屑。
“没关系。”
宋宁似乎并不意外,
他的目光,
再次转向了鹤道童。
这一次,
他的注视更加专注,
更加具有压迫感。
“鹤道童。”
他清晰地叫出这个名字。
“杀了你的师兄,松道童。”
“你,就能活。”
“你……可愿意?”
这句话问出的瞬间,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所有人的目光,
包括狂怒的松道童,都猛地聚焦在了鹤道童身上。
鹤道童依旧保持着盘膝的姿势,
低垂着头。
但他的身体,
颤抖得更加明显了,
那并非恐惧的颤抖,
而是一种极度压抑的、内心激烈挣扎的外在表现。
他放在膝上的双手,
指节捏得发白,
青筋隐现。
他没有立刻回答。
没有像松道童那样斩钉截铁地怒斥拒绝。
这沉默,
这犹豫,
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冲击力!
“呃……??”
松道童脸上的愤怒瞬间凝固,
化为了巨大的错愕和难以置信。
他猛地转头,
死死盯着师弟低垂的侧脸,声音因震惊而变了调:
“师……师弟?!你说话啊!你快告诉他你不愿意!快骂他啊!这……这明显是他的圈套!你难道……难道看不出来吗?!”
他的声音里,
第一次带上了慌乱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不是对宋宁的恐惧,
而是对眼前这诡异沉默的恐惧。
鹤道童依旧没有抬头,
没有开口。
只有那愈发剧烈的颤抖和苍白的脸色,
显示着他内心正经历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他在权衡,
在挣扎,
在某个残酷的命题面前,进行着外人无法想象的艰难抉择。
“师弟?!”
松道童的声音提高了八度,
充满了不解、焦急,甚至是一丝受伤,
“你……你真的在考虑?!你真的信这狗贼的鬼话?!他要你杀我啊!我是你师兄!!!”
就在松道童的质问声达到顶点的刹那——
“咻——!!!”
一声尖锐急促的破空厉啸,
骤然撕裂了凝重的空气!
只见一道清冽如秋水的剑光,
毫无征兆地从鹤道童背后暴起!
那是他性命交修的【精良·法宝·秋水剑】!
那暴起的飞剑并不是攻向松道童,
而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
化作一道笔直的寒芒,
直射宋宁面门!
剑光凌厉决绝,带着一股搏命般的惨烈气息!
与此同时——
一直低垂着头的鹤道童,
霍然抬首!
那双总是沉静幽深的眼眸,
此刻布满了血丝,
却亮得骇人,
里面再无半分犹豫,
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和一种近乎燃烧的焦急!
他用尽全身力气,
朝着身旁已然呆若木鸡的松道童,
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甚至盖过了剑啸的怒吼:
“快——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