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冷的月辉,
如同无声的潮水,
漫过庵堂低矮的院墙,
浸润着院中每一寸石板地,将竹影拉得细长而孤峭。
风似乎也屏住了呼吸,
竹叶不再沙沙作响,
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近乎凝固的寂静,
压迫着院中每一个人的神经。
松鹤二童,
依旧保持着盘膝对坐的姿势,
仿佛两尊入定的石雕,
只是紧绷的肩背和细微的呼吸频率,
泄露着他们内心的惊涛骇浪。
月光照亮他们年轻的侧脸,
松道童的愤怒如同实质般在眉宇间燃烧,
鹤道童则敛目垂眉,将所有情绪深深埋入一片沉静的冰面之下。
与他们相对,
宋宁安然坐在院角一个废弃的石磨盘上,
姿态甚至算得上闲适。
杏黄色的僧袍下摆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他一手随意搭在膝上,
目光平静地投向虚空,仿佛在欣赏这难得的月夜。
杰瑞和一身黑衣、只露双眼的德橙,
如同两尊沉默的护卫,
一左一右矗立在他身后阴影中,
气息收敛,
却无时无刻不散发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死寂,
在无声中蔓延、发酵,
仿佛连时间都被这凝重的氛围所胶着。
“你——不敢杀我二人……”
不知过去了多久,
也许是一注香,
也许更久,
松道童终究是耐不住这无声的煎熬和心中翻腾的怒火,
猛地睁开眼,
朝着宋宁的方向厉声吼道,
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那你留在这里干什么?!还不赶紧滚出碧筠庵!!”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嘶哑,
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宋宁缓缓将目光从虚无中收回,
落在松道童那张因愤怒而涨红的年轻脸庞上。
他的眼神平静无波,
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怜悯?
“我确实不敢杀你们二人,”
宋宁开口,
声音不高,
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不过,我现在还不能离开。”
“不能离开?”
松道童眉头拧紧,
眼中怒火更炽,
但深处却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不安,
“那……那你还要想做什么?!”
“等。”
宋宁轻轻吐出一个字。
“等?”
松道童愣了一下,
随即像是抓住了什么,急忙追问,
“等什么?!”
宋宁没有直接回答,
反而微微侧首,
目光在松道童和依旧闭目不语的鹤道童之间扫过,
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玩味的弧度:
“那你们呢?你们坐在这里,严阵以待,甚至不惜以自身为饵……又在等什么?”
“我们……”
松道童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身旁仿佛老僧入定的鹤道童,
胸中那股被轻视和压抑的怒火,
混合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冲动,
猛地涌了上来。
他一挺胸膛,
仿佛要为自己、也为师弟的计划增添几分气势,
大声说道:
“我们在等玉清大师!!!”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
观察着宋宁的反应,
见对方依旧面色平淡,
心中那股被轻视的感觉更浓,
声音不自觉地拔高,甚至带上了一丝得意的意味:
“哈哈哈!宋宁!现在告诉你也不怕了!你们中了我鹤师弟的‘调虎离山’之计了!你们以为盯死我们,碧筠庵就飞不出一只苍蝇?错了!大错特错!”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你们被我们成功地引到了这里,像傻子一样守着我们!而通往玉清观的那条路上,现在空无一人!那三个异域来的‘神选者’,早就通过只有我们知道的地道,金蝉脱壳,远走高飞了!现在这个时辰,他们恐怕已经安全抵达玉清观,说不定……玉清大师已经在赶来碧筠庵的路上了!”
他猛地站起身,
尽管身形有些摇晃,
却努力摆出居高临下的姿态,手指几乎要戳到宋宁的鼻子:
“你们完了!等玉清大师一到,你们就是瓮中之鳖!插翅难逃!我看你还怎么嚣张!现在就算想走,也晚了!!!”
松道童说完,
胸膛剧烈起伏,
期待从对方脸上看到惊慌、恐惧,哪怕是一丝凝重也好。
然而,
他看到的,
却是一种让他极为不适的……平静。
宋宁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甚至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不止宋宁,
站在他身后的杰瑞,
脸上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讥诮,又像是无奈。
就连那个一直沉默的黑衣人,
蒙面巾上方的眼睛里,
似乎也掠过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波动。
更让松道童心头一突的是,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
一直闭目凝神的鹤道童,
在他话音落下后,
几不可察地……轻轻蹙了一下眉头,
那是一种近乎无言的叹息。
他们……为什么都用这种眼神看着自己?
那眼神,
不像是在看一个揭露了致命阴谋的对手,
倒像是在看一个……
在大人面前炫耀幼稚把戏而不自知的孩童?
“怎……怎么?”
松道童高涨的气势不由得一滞,
声音里带上了自己都没察觉的结巴和底气不足,
“我……我说的难道不对吗?你们……你们难道不是中了计?”
回答他的,
是宋宁一声极轻、极淡的叹息。
那叹息声在寂静的月夜里飘散开,
带着一种近乎“孺子不可教也”的惋惜。
“唉……”
宋宁摇了摇头,
望向松道童的目光里,那份怜悯之色更加明显,
“醉道人前辈,何等精明睿智,修为更是通天彻地,堪称一代人杰。贫僧实在不解……他老人家,怎么就收了你这样一个……不开窍也就罢了,还如此……嗯,质朴单纯的徒弟呢?”
“你——!你说谁蠢?!你说谁单纯?!”
松道童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如同煮熟了的虾子,
宋宁那平静的语气比直接的辱骂更让他感到羞辱和愤怒,
“死到临头还敢嘴硬!等玉清大师仙驾降临,我看你还能不能吐出象牙来!”
“呵呵……”
宋宁似乎被他这色厉内荏的样子逗得轻轻笑了一声,
但那笑声里没有丝毫温度。
他不再看暴跳如雷的松道童,
而是将目光转向似乎与周遭一切隔绝的鹤道童,
语气恢复平淡,却字字清晰:
“松师弟,你方才问,我在等什么。”
他顿了顿,
成功地看到松道童的注意力被吸引回来,
连鹤道童那长长的睫毛也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我在等,”
宋宁缓缓说道,
每个字都像一颗冰冷的石子,
投入平静的湖面,
“等那三名从碧筠庵密道‘成功逃脱’的异域弟子……被抓回来。”
“不可能——!!!”
松道童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
猛地跳起来,
声音因极度的惊愕和不信而尖锐变调:
“你胡说!他们是从密道走的!你根本不知道碧筠庵有密道!就算……就算你猜到有密道,你也不可能知道密道通向哪里!出口在什么位置!天大地大,你去哪里抓人?!”
他急切地否认,
仿佛这样就能让宋宁的话变成虚妄的恐吓。
宋宁却没有理会他的激动,
只是将目光静静地落在鹤道童身上,
仿佛他才是值得对话的对手。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
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
“呵呵,松师弟,在你眼中,你宋师兄之前种种所为,就如此……不堪入目,连这点小事都算不到吗?”
他轻轻摇头,
仿佛在为一个简单的谜题无人能解而遗憾,
然后不疾不徐地说道:
“那密道,通向玉清观方向,没错吧?”
“出口,大概在从碧筠庵前往玉清观路程约一半的位置,或许更靠近玉清观一些,藏在某个不易察觉的荒野之处,我说的……可对?”
“轰——!!!”
宋宁话音落下的瞬间,
松道童脸上的愤怒、质疑、激动,如同遭遇烈日的冰雪,
瞬间凝固、崩解,
化为一片惨白的、难以置信的空白。
他张大了嘴巴,
眼睛瞪得几乎要突出眼眶,
整个人仿佛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
僵在原地,
连呼吸都忘记了。
不止是他。
一直如同枯木般沉寂的鹤道童,
在此刻,终于无法再维持那完美的平静假面!
他的眼眸倏然睁开!
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眸子里,
骤然掀起了惊涛骇浪!
瞳孔因极度的震惊而剧烈收缩,
虽然仅仅是一瞬,
便被他强行压下,
重新归于深潭,
但那刹那的失态,
以及微微绷紧的指尖,却已将他内心掀起的狂风巨浪暴露无遗!
宋宁……他竟然连这个都知道了?!
他就算猜到,
又怎么会知道得如此具体?!
月光冰冷,
映照着松道童失魂落魄的脸,
和鹤道童那双骤然幽深、却难掩惊悸的眼眸。
宋宁将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却仿佛在陈述一个更加令人心悸的事实:
“其实,找出密道准确出口的位置,对我而言,也并非难事。只不过……那样做太麻烦,也太耗费时间。而且……”
他微微停顿,
目光掠过两人,
投向庵堂之外无边的夜色,声音里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根本,没有必要。”
“因为我要等的人……很快,就会自己把‘答案’,连同那三个‘逃脱者’,一起带回来。”
夜风,
不知何时又悄悄吹起,
穿过竹林,
发出呜咽般的低吟。
碧筠庵的小院,
此刻仿佛真成了一只透明的“瓮”。
只是,
那被困于瓮中,
惶惶不安的,
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