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砰!砰!砰!”
漆黑,
粘稠,
仿佛有实质重量的黑暗,紧紧包裹着狭窄的地道。
阿米尔汗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土壁,
蜷缩在绝对的寂静里,
唯一能听到的,就是自己那完全失控的心跳。
它不再是跳动,
而是如同失控的攻城锤,
一下又一下,
猛烈地、毫无规律地撞击着他的胸腔和耳膜,
震得他头晕目眩,
仿佛下一秒那颗脆弱的心脏就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每一次搏动,都带着濒死的恐惧和等待酷刑般的煎熬。
“沙……沙……沙……”
这细微到几乎被心跳声淹没的声响,
在此刻却成了他全部世界的焦点。
他双手死死攥着一个冰冷的金属沙漏,
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颤抖。
沙漏是鹤道童给的,
里面的莹白色细沙正以恒定而残酷的速度,
从狭窄的颈口流逝。
地道顶端,
一块石板与地面的缝隙间,
吝啬地漏下几缕惨淡的月光,
恰好照亮他手中这片小小的、决定时间的沙丘。
沙子……不多了。
只剩下最后薄薄的一小撮,如同他岌岌可危的生命。
每一粒沙子的坠落,
都像一把小锤敲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时间被拉长得近乎停滞,
每一息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对黑暗中未知的恐惧,
对前方可能埋伏的宋宁的想象,
对鹤道童冰冷威胁的忌惮……种种情绪如同毒蛇般啃噬着他的理智。
“不能等了……不能再等了……也许……也许就差这一点点时间……宋宁的人就会发现地道入口……或者……鹤道童那边已经撑不住了……”
“嘭!!!”
就在沙漏中最后那点沙子还剩少许,
大约只够流完三五个呼吸的时候,
阿米尔汗脑中那根名为“恐惧”的弦终于彻底崩断!
他猛地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
不是勇气,
而是被恐惧逼迫到极致的疯狂!
他用尽全身力气,
不顾一切地向上猛推头顶那块沉重的石板!
“嘎吱——哐!”
石板被推开,
混杂着泥土和碎草的夜风瞬间涌入,
带着旷野特有的空旷和寒意。
阿米尔汗几乎是连滚爬爬地从地道口窜了出来,
狼狈地摔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如同离水的鱼。
新鲜的空气灌入肺部,
却无法驱散那彻骨的冰寒。
月光比地道里明亮许多,
但仍显昏暗。
他迅速翻身,
惊恐万状地四下张望——这是一片远离碧筠庵的荒野,
地道口旁边有两颗老树,
低矮的灌木和荒草在夜风中起伏,
远处有黑黝黝的山影轮廓,
更远处,
依稀能辨认出玉清观所在的大致方向,
一片沉寂。
确认暂时没有看到任何人影,
阿米尔汗的心跳稍微平复了一丁点,
但恐惧依旧牢牢攫住他。
他挣扎着爬起来,
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目光死死锁定了玉清观的方向——那是计划中指定的、唯一的“生路”。
然而,
就在他抬脚,
准备朝着那个方向迈出第一步的瞬间——
脚,
僵在了半空。
一股更深的、几乎令他窒息的寒意,
从脊椎尾椎猛地窜上头顶!
“万一……”
他干裂的嘴唇哆嗦着,
发出无声的翕动,
随即变成了带着哭腔的喃喃自语,
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却充满了绝望,
“万一……宋宁他们根本没信鹤道童的疑兵之计?万一他们猜到我们会用密道,早就在去玉清观的路上……不,甚至就在这附近守着?阿米尔汗……你这……就是去送死啊……”
他猛地转头,
望向身后无边无际、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荒凉而……“安全”的旷野。
一个极具诱惑力的念头,
如同恶魔的低语,在他脑海中疯狂滋生:
“跑……随便跑!钻进那边的山沟!或者反方向,跑去更远的村子!成都府那么大,随便找个地方一藏……宋宁又不是神仙!就算他有‘场外提示’,三天也只能用一次!他怎么可能在茫茫人海、无尽荒野里找到我?躲起来……对,躲起来!等风头过了……”
生的希望,
似乎在这片无垠的黑暗中闪烁。
但就在这时——
“不按照我的命令行动,即便最后能活下来,我鹤道童,也必亲手取你性命!”
鹤道童那冰冷、平静、却蕴含着不容置疑杀意的声音,
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瞬间刺穿了阿米尔汗所有的侥幸幻想!
那不是威胁,
那是陈述一个必将发生的事实。
他想起了鹤道童清瘦面容上那决绝的眼神,
想起了他安排计划时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冷酷。
逃?
能逃得过一个心存杀念、且明显比他们更熟悉此方世界的剑仙的追杀吗?
尤其是……如果宋宁没死,鹤道童也没死的话……
“咕咚。”
阿米尔汗用力咽下一口带着铁锈味的唾沫,
那是极致的恐惧带来的生理反应。
前有未知的、可能存在的宋宁的埋伏,后有鹤道童冰冷的死亡通牒。
荒野的自由,
成了镜花水月。
“踏……踏踏……”
没有时间再犹豫了。
每一秒的拖延,
都可能意味着灭顶之灾。
阿米尔汗脸上最后一丝挣扎褪去,
只剩下一种认命般的、混合着恐惧与麻木的决绝。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看似自由的旷野,
然后猛地转过头,
面向玉清观的方向,
咬紧牙关,
迈开了脚步。
“踏踏踏踏踏踏——”
起初是小心而迟疑的快步,
随即越来越快,最后几乎变成了慌不择路的小跑。
灰扑扑的身影在月色下的荒野上踉跄前行,
深一脚浅一脚,
不断回头张望,
仿佛身后有无形的恶鬼在追赶,
迅速消失在浓重的夜色与起伏的地平线之后。
地道口,
重归寂静。
只有夜风吹拂荒草的声音,
以及那被匆忙掩盖、却仍露出一丝缝隙的石板。
时间,
在无声中流逝。
或许是一刻钟,
或许更长。
“啪!”
覆盖地道的石板,
再次被从下方猛然顶开!
这次的力量显得更加急躁和慌乱。
利亚姆的脑袋从洞口冒了出来,
同样先是一阵惊惶的四处扫视,
大口呼吸着冰冷的空气。
他的脸上混杂着疲惫、恐惧,还有一丝……侥幸。
他也迅速辨认了方向,
目光投向了玉清观。
然而,
和阿米尔汗一样,
恐惧立刻攫住了他。
他的腿开始发软,
嘴唇哆嗦着,
眼神飘向其他方向。
“不行……不能去……那是送死……宋宁肯定等着我们……”
他低声自语,
身体微微后缩,
似乎想退回地道,
或者逃向别的方向。
但就在退缩的念头升起的刹那,
他猛地摇了摇头,
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仿佛要打醒自己。
“利亚姆!振作点!你这个胆小鬼!”
他低声咒骂着自己,
声音因为紧张而扭曲,
“阿米尔汗……对!阿米尔汗那混蛋已经先去了!要死也是他先死!如果真有埋伏,抓住他了,动静那么大,后面怎么可能还有埋伏?宋宁再聪明,也不可能算到我们一个一个送吧?对!一定是这样!”
他拼命给自己灌输着这种侥幸的逻辑,
试图驱散内心的恐惧。
“没事的……利亚姆,你能行!跟着计划走!去玉清观就安全了!加油!快走!”
一番近乎自我催眠的“打气”后,
利亚姆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勇气”。
“踏踏踏踏——”
他不再犹豫,
手脚并用地爬出地道,
甚至顾不上整理一下狼狈的仪容,
便朝着玉清观的方向,连滚爬爬地追了上去。
他的步伐比阿米尔汗更加凌乱慌张,
身影很快也融入了无边的夜色,
只在荒野上留下了一道仓皇的痕迹。
地道口,
石板微微歪斜,
像一张无声咧开的嘴,嘲笑着逃亡者的恐惧与侥幸。
月光冷冷地照着这片重归宁静的荒野,
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
只有风,
依旧不知疲倦地吹着。
“哒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