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敢杀我!”
就在那冰冷的话语余音未散、恐惧如同冰水即将淹没理智的瞬间,
松道童猛地一个激灵,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瞳孔中原本弥漫的惧意被一股强行提起的、色厉内荏的强硬所取代,
朝着宋宁嘶声吼道!
只是那吼声的尾音,
终究不受控制地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心虚。
“我师弟说过了!你的目标……你的目标根本就不是我们!”
他急促地呼吸着,
试图用音量掩盖内心的恐慌,
“是那三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杂役!是阿米尔汗他们!杀了我们两个,对你……对你没有任何好处!反而要付出你承受不起的代价!”
他顿了顿,
似乎想继续列举“代价”是什么,
或者说出“不然我们就……”之类的威胁或条件,
但话到嘴边,
看着宋宁那双平静得近乎诡异的眼睛,
后面的字句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只剩下一阵急促的喘息。
“哦?”
宋宁的目光,
终于从松道童那强撑着的、漏洞百出的强硬面孔上移开,
缓缓转向了自始至终都显得异常平静的鹤道童。
月光流泻,
照亮了鹤道童清瘦的侧脸和那双沉静的眼眸。
“这番话……是你告诉他的?”
宋宁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只有纯粹的探究,
仿佛真的在好奇这个结论的来源。
鹤道童迎向宋宁的目光,
脸上依旧没有什么波澜,
只是那平静之下,
是一种洞悉后的疲惫与笃定。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
“宋宁师兄,何必多此一问。你心中,早已了然。我若连这一点都看不破,此刻……也不会留在这里,与师兄你面对面了。”
他的言下之意很清楚——如果我没猜透你真正的顾忌和底线,
此刻早就如那三个“神选者”一样,
设法脱身了。
“不。”
宋宁却轻轻摇了摇头,
否定了鹤道童的“了然”。
他的目光变得饶有兴致,
甚至带上一丝刻意的困惑,
“你凭什么认定我不敢杀你们?你又如何‘猜’得到?在我原本的计划里,此刻,碧筠庵上下,鸡犬不留,才是应有的结局。你恐怕……猜错了?”
他抛出的话语,
再次将冰冷的杀意悬在了松鹤二童的头顶。
“我没有猜错。”
鹤道童的回答斩钉截铁,
没有丝毫犹豫。
他的头抬的更高了一些,
清冽的目光穿透夜色的微凉,直视宋宁,
“在这一点上,我很确定。你,宋宁师兄,绝不敢在此刻,亲手杀死我和松师弟。”
他的语气平静,
却带着一种基于严密逻辑推导出的自信。
“哦?我们之间,似乎起了点争执。”
宋宁的嘴角再次勾起那抹玩味的弧度,
他微微偏头,
仿佛真的在与同侪探讨一个有趣的难题,
“我要杀你们,你却笃定我不敢杀……这倒有趣。”
他向前踱了一小步,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长,几乎触及鹤道童的衣角。
他的声音压低了些,
带着一种“愿闻其详”的诚恳,
却又暗藏锋芒:
“那么,鹤师弟,不妨说说看。我宋宁……为何‘不敢’杀死你们两个?是因为你们是醉道人前辈的爱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鹤道童深吸了一口气,
夜间的凉意仿佛随着呼吸沁入肺腑,
让他的头脑愈发清醒。
他知道,
此刻的每一句话,都关乎生死。
“因为代价。”
他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开始了他的推理,
“这代价,你宋宁师兄,承受不起。”
他条分缕析,
声音在寂静的院落中清晰可闻:
“第一,身份。我与松师兄,乃醉道人师尊的嫡传弟子,名载峨眉玉碟,是正经八百的玄门真传。非是那三个来历不明、可有可无的异域杂役。杀他们,无人深究;杀我们,便是彻底践踏峨眉脸面,不死不休。”
“第二,局势。师尊虽遭暗算,道基被毁,此事固然令峨眉震怒。但究其起因,是师尊携人夜探慈云寺在先,中了埋伏在后。此事若深究,峨眉与碧筠庵并不占全理,甚至有些理亏。故而,此事在矮叟朱梅前辈介入调停后,已算暂告一段落,双方都需时间消化,短期内不会再起大规模冲突。”
“第三,引火。”
鹤道童的目光变得锐利,
“若你此时,主动覆灭碧筠庵,尤其亲手格杀我二人,那便如同在将熄的灰烬上泼下滚油!之前因师尊重伤而暂时压抑的怒火,将瞬间被点燃、引爆!峨眉绝不会再有任何顾忌,必将倾力报复!届时,慈云寺也护不住宋宁师兄你,即便有功德金身护体,也绝难抵挡整个峨眉的滔天怒焰!”
“第四,也是最关键的一点。”
他顿了顿,
语气愈发冷静,甚至带着一丝洞察的寒意,
“功德金身,或许能保你不被‘杀死’。但峨眉若铁了心要对付你,方法多的是。将你生擒,废去修为,以万年寒铁锁住琵琶骨,镇压在某个暗无天日的洞府或水牢深处,永生永世不见天日……宋宁师兄,你待如何?你那赖以周旋的智谋,在绝对的力量和永恒的囚禁面前,又有何用?”
“最后,你也别想悄无声息覆灭我们,把我们全部杀了,没有人知道。即便玉清大师算不出来,峨眉更有高人能够算出。”
鹤道童的推理,
层层递进,
从身份到局势,
从后果到最可怕的终局,
逻辑严密,
几乎堵死了宋宁“杀人”的所有短期利益和长期生路。
他将宋宁可能依仗的“功德护身”也考虑了进去,
并指出了其并非无懈可击——活着,有时比死亡更痛苦。
院落里一片寂静,
只有夜风穿过竹叶的微响。
松道童听得有些发愣,
脸上的愤怒和恐惧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
他看向师弟的眼神,
多了几分自己未曾察觉的依赖和……后怕。
宋宁静静地听着,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直到鹤道童说完最后一个字。
然后——
“啪、啪、啪、啪。”
清脆而单调的鼓掌声,
在寂静的夜色中突兀地响起。
宋宁轻轻鼓着掌,
动作从容,
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近乎赞赏的笑意。
他望着鹤道童,
点了点头,
语气平和:
“很精彩。”
“你的推理,环环相扣,基于现实的考量,几乎……无懈可击。”
“从利害得失、局势推演的角度来看,你完全正确。”
“我此刻杀你们,确实弊远大于利,甚至是自寻死路。”
他肯定了鹤道童的全部分析。
然而,
就在松道童微微松了口气,
鹤道童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也稍稍松弛了一瞬的时候——
宋宁的嘴角,
却不着痕迹地,转了一个极其微小的角度。
他的目光,
依旧落在鹤道童脸上,
那赞赏的笑意未变,
只是眼底深处,
似乎有什么更幽暗的东西,
在缓缓凝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