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已西斜,
清辉变得愈发冷冽,如同冰水洗过墨蓝色的天幕。
一片茂密的竹林在夜色中静默着,
修长的竹身笔直向天,
竹叶层层叠叠,
在晚风中相互摩挲,
发出细碎而连绵的沙沙声,如同无数幽魂在窃窃私语。
竹林深处,
光线晦暗,
月光只能艰难地透过缝隙,在地面投下斑驳陆离、不断晃动的光斑。
其中一株格外高挑挺拔的老竹顶端,
竹梢在夜风中微微弯垂、轻颤。
就在那常人绝难立足的纤细梢头,
一个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娇小黑影,
如同栖息于此的夜鸟,纹丝不动地蹲伏着。
他全身裹在紧身的黑色夜行衣中,
脸上也蒙着黑布,
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异常明亮、锐利的眸子,
正一瞬不瞬地、死死盯着竹林中央那片被清理出来的空地——那里,
坐落着碧筠庵主体建筑旁一座相对独立的幽静小院。
小院没有点灯,
只有清冷的月光洒在石板地上,
反射出黯淡的微光。
院中石桌石凳的轮廓依稀可辨,
而最清晰的,
是盘膝坐在院子中央、仿佛两尊入定石像的两个人影——正是松鹤二童。
他们面对面坐着,
身形挺拔,
气息沉凝,
似乎在吐纳练功,
又像是在默默守护,与这寂静的夜、萧瑟的竹林融为一体。
“呼……”
竹梢上的黑影几不可闻地轻轻吐出一口气,
紧绷的肩背似乎略微松弛了一丝。
那双锐利的眼眸中,
警惕未消,
却多了几分“一切如常”的确认,
只是眼底深处,
依旧徘徊着一丝淡淡的、难以捉摸的疑惑——太安静了,安静得有些……刻意?
就在他心神微分的这一刹那——
“刷——!”
“刷——!”
两道破风声极其突兀地撕裂了竹林外旷野的寂静!
那不是悠然的步履,
而是全力奔行时衣袂与空气摩擦的锐响,
迅疾如电,
由远及近,
速度快得惊人!
竹梢上的黑影浑身肌肉骤然绷紧,
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
猛地转头,
目光如电,
循声望去!
“踏踏踏踏……”
只见月光下的旷野上,
两道身影正以惊人的速度飞掠而来,
一前一后,
两道杏黄色块在银白的地面上拉出模糊的残影,
转眼间已扑至竹林边缘!
“嗖!”
没有丝毫犹豫,
竹梢上的黑影如同真正的夜枭,
轻盈无声地从数丈高的竹梢一跃而下!
黑色的身影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
落地时仅发出轻微到几乎被风吹竹叶声掩盖的“嗒”的一声,
稳稳落在刚刚停下脚步的两人面前,
单膝点地。
“师尊!”
黑衣蒙面人抬起头,
露出一双写满恭敬与干练的眼睛,
正是德橙。
“德橙?!”
旁边的杰瑞一眼就认出了那双熟悉的、此刻却锐利得有些陌生的眼睛,
再感受到德橙身上那隐隐流转、竟已颇为凝实的灵力波动,
脸上瞬间被巨大的惊愕和难以置信所充斥!
他失声低呼,声音都变了调:
“你……你竟然……已经修炼到剑仙中等了?!这……这怎么可能?!这才几天?!”
他的目光猛地转向旁边神色平静的宋宁,
答案不言自明,
震惊中夹杂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是你……你帮他……”
宋宁对杰瑞的惊骇置若罔闻,
仿佛那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杂音。
他的目光落在德橙身上,
平静无波,直接切入正题:
“碧筠庵里面,情况如何?”
“回禀师尊,一切正常,未见任何异常动静,也无人离开。”
德橙语速平稳,条理清晰,
“松鹤二童一直在院中打坐,气息平稳,未见异样。至于那三名唤作阿米尔汗的异域杂役弟子……虽未在院中看见,但应该在几处主要屋舍,未曾离开庵中。”
他的汇报简洁客观,
显示出良好的监视素养。
“哦?”
宋宁闻言,
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目光依旧平静地看着德橙,
却问出了一个似乎有些多余的问题:
“德橙,你如何能断定,那三名杂役弟子‘未曾离开’碧筠庵?”
“呃……”
德橙显然没料到师尊会有此一问,
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
“弟子……弟子是亲眼所见……还有,神识感知,连一只可疑的飞鸟都没有离开碧筠庵……”
“眼睛,尤其是并非亲眼确认、而只是‘未见其离开’的推断,有时并不可靠。”
宋宁轻轻摇了摇头,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洞悉迷雾的穿透力,
“你未见他们离开,或许只是因为他们离开的方式,超出了你‘亲眼所见’或‘神识粗略探查’的范围。”
他顿了顿,
月光落在他沉静的侧脸上:
“如果……碧筠庵中,也有如慈云寺那般的秘密通道呢?”
“啊?!”
德橙猛地睁大了眼睛,脸上瞬间血色褪尽,
被巨大的惊愕和一丝慌乱所取代,
“密……密道?!他们……他们从密道离开了?!”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监视中的巨大盲区——
他只关注了明面的出入口和院中动静,却未曾想过这座看似简朴的庵堂,
也可能在地下藏着文章!
“可是……可是松鹤二童还在院中啊!”
德橙急急道,满脸的困惑与不解,
“如果他们从密道逃走,为何松鹤二童不一起走?反而留在这里?”
“因为,”
宋宁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欣赏的弧度,
目光投向远处月光下寂静的小院,
“鹤道童……足够聪明。”
“啊?”
德橙依旧茫然。
“他猜到我们可能在外监视,甚至可能猜到我们想要将他们一网打尽或拦截。”
宋宁缓缓解释,
如同在复盘一局精妙的棋,
“留下自己和松道童这最显眼的目标,在明处吸引我们的注意力,制造‘一切如常’甚至‘严阵以待’的假象。同时,让那三个相对不引人注目、却可能携带重要信息或本身即为目标的‘神选者’,从隐秘的通道悄然脱身。此乃‘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德橙听得冷汗涔涔,
既是后怕于自己的疏忽,
更是震撼于鹤道童的急智与果决,
以及师尊这瞬间看破对方计谋的可怕洞察力。
“那……那弟子立刻去追!他们应该还没走远!”
德橙眼中闪过懊恼与急切,
立刻请命。
“不必了,德橙。”
宋宁抬手制止,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
“你的任务已经完成,而且完成得很好。及时发现松鹤二童的‘静坐’,本身就是重要情报。追击那三人的任务……不属于你。”
“师尊……您……您早就猜到他们可能会用密道逃走?”
德橙看着宋宁那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平静面容,
一个念头隐隐浮现,惊疑不定地问道。
宋宁没有直接回答,
只是微微侧首,
目光重新落回德橙脸上,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仿佛已经说明了一切。
“还需要猜吗?当鹤道童足够聪明,而我方又刻意制造了“埋伏玉清观路”的假象和压力时,这几乎是对方在绝境中能想到的、最优的应对策略之一。”
“走吧,”
宋宁不再多言,
转身,
面向竹林外那在月光下轮廓模糊的碧筠庵主体建筑,
“别管那三个已经无关紧要的人了。我们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他的步伐平稳,
带着一种近乎闲适的从容,
走出竹林,踏上通往碧筠庵山门的青石小径。
“踏踏踏踏……”
杰瑞面色复杂地跟上,
德橙深吸一口气,
压下心中波澜,
也迅速隐匿身形,如同影子般悄然随行。
月光无声地洒落,
照在三人身上,
也照在前方那座寂静庵堂紧闭的朱红大门上。
宋宁来到门前,
停下脚步,
抬手。
“当、当、当。”
三声清晰而平稳的叩门声,
在万籁俱寂的深夜山门前响起,
不疾不徐,
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
打破了碧筠庵维持已久的虚假宁静。
随后,
他清朗而平稳的声音,
在夜空下清晰地传开,
不高,
却足以让庵内该听到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慈云寺知客僧宋宁,夜访碧筠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