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已过中天,
清辉如水银泻地,将无尽的旷野镀上一层冰冷的银白。
这是一个僻静低矮的山坳,
两侧是弥漫着诡异白色瘴气的荒野坟地,
中间一条被踩踏出来的羊肠小径蜿蜒穿过,
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
夜风在山坳口打着旋,
发出低沉的呜咽,
卷起地上的枯叶和沙尘,更添几分荒寂与不安。
朴灿国靠在一块冰凉的大石头上,
缩着脖子,
灰扑扑的僧袍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
勾勒出他因紧张而微微发抖的轮廓。
他的一双眼睛不安地四处逡巡,
时而望向小径来处那片被月光照得惨白的旷野,
时而瞟向身边如同铁塔般沉默伫立的杰瑞。
杰瑞背对着他,
面向山坳外,
身形挺拔,
一动不动,
只有腰间那柄【黄泉剑】的剑穗,在风中偶尔轻晃。
月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
映出一片沉凝的阴影。
压抑的寂静像一张无形的网,
勒得朴灿国几乎喘不过气。
他终于忍不住,
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声音带着犹豫和小心,打破了沉默:
“杰……杰瑞师兄,”
他顿了顿,
似乎鼓足了勇气,
“你……你真的投靠智通师祖了吗?我……我还是不明白。宋宁大人他……他那么厉害,跟着他,不是更安全吗?咱们现在这样……不是内讧,让碧筠庵那帮人看笑话吗?”
杰瑞没有立刻回头。
他依旧望着远处,
半晌,
才缓缓地、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
“不,”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在夜风中却异常清晰:
“朴灿国。我没有投靠智通。”
他顿了顿,
似乎在选择合适的词句:
“准确说,我既没有完全投向智通,也……没有和宋宁真正内讧。甚至,从根子上说,我和他,眼下还算是在一条船上,目标……大体是一致的。”
他终于侧过半边脸,
月光照亮了他眼中复杂的神色——有审视,有自嘲,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望着朴灿国那张写满不解和担忧的脸,
低低叹了口气:
“我做这些,不过是在给自己……找一条额外的退路。一条不再把全部身家性命,都死死绑在宋宁一个人身上的退路。”
他转回头,
重新望向黑暗,声音里带上了些许唏嘘:
“我也不想走到这一步。但是……看到乔的下场。”
他顿了顿,仿佛那个名字带着某种重量,
“乔是有错,该死。可看到宋宁处置他的手段……那般干脆,那般……不带丝毫犹豫。我不想有一天,自己也因为‘没用’了,或者成了‘累赘’,像乔一样,被他像丢垃圾一样随手清理掉。”
“杰瑞师兄!宋宁大人怎么可能抛弃你!”
朴灿国急急道,
脸上满是不信,
“你可是戒律堂首席!是他的得力臂助啊!他需要你!”
“得力臂助?呵……”
杰瑞发出一声短促而充满自嘲的冷笑,
在寂静的山坳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自己几斤几两,心里门儿清!跟着他,我算什么臂助?更多时候,恐怕连合格的棋子都算不上,说不定还是拖后腿的累赘!哪天他觉得我碍事了,或者有更好用的棋子了,你觉得他会念旧情?乔的下场,就是答案!”
他的语气陡然变得激烈,
但又迅速压抑下去,转为一种更深的冷静。
“你听明白了吗,朴灿国?在宋宁那里,没有什么永恒的敌人或朋友。他只在乎一样东西——你有没有用。”
他看向朴灿国,目光锐利:
“只要你有用,哪怕你是他的敌人,他也能容你,用你,甚至跟你合作。可一旦你没用了,哪怕你曾经是他最‘忠心’的队友,只要成了累赘,他下手也绝不会留情!”
“所以,我去找智通,不是背叛,而是给自己增加‘筹码’!我越强,掌握的资源越多,对宋宁而言‘用处’就越大,他就越需要我,哪怕他明知我可能有自己的心思!这样,我才安全!”
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气,
仿佛要将胸中的积郁和恐惧都吐出来,
声音变得语重心长:
“所以,朴灿国,记住我今天的话。在这鬼地方,永远别想着完全依赖任何人——哪怕那个人是宋宁!想活命,最终只能靠自己!”
“拼命练好你的飞剑!让自己变得‘有用’!你越有用,宋宁用得到你,你就能活!甚至,如果你足够强,强到不需要依附任何人的时候……你才算真正握住了自己的命!”
朴灿国呆呆地听着,
脸上的不解慢慢被一种沉重的恍然所取代。
杰瑞的话,
撕开了温情和忠诚的伪装,
露出了这个世界最冰冷残酷的生存法则。
“我……我明白了,杰瑞大人。”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是……”
“踏、踏、踏、踏……”
一阵平稳、清晰、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从山坳的另一端,
沿着那条月光小径,
由远及近,
打断了朴灿国未出口的话。
两人同时转头望去。
月光下,
一道杏黄色的身影,
正缓缓行来。
步伐稳定,
袍袖微拂,
仿佛不是穿行在危机四伏的夜晚荒野,
而是在自家禅院散步。
清冷的月华落在他清俊的脸上,
映出一片沉静的轮廓,
那双眸子在阴影中显得格外幽深。正是宋宁。
他走到近前,
在山坳入口处停下,
目光平静地扫过杰瑞和朴灿国,
没有询问他们刚才在谈什么,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走,”
他言简意赅,
声音没有起伏,
“去碧筠庵。”
“呃?”
杰瑞明显愣了一下,
脸上露出错愕,
“现在?去碧筠庵?我们不是在这里埋伏,等他们往玉清观逃吗?”
他指了指脚下这个精心挑选的、扼守通往玉清观要道的山坳,
“他们只能选这条路,不然还能去哪?”
宋宁轻轻摇了摇头,
月光在他眼中流过一抹微不可察的冷光:
“不。他们未必非要来玉清观。成都府人烟稠密,荒野地广人稀,随便找个旮旯藏起来,未必不能赌一把。而且……”
他顿了顿,
语气平淡却带着洞察一切的了然:
“他们有‘国家场外提示’。此刻,恐怕已经知道我们埋伏在这里了。明知有埋伏,还会往这里走么?”
杰瑞和朴灿国闻言,
心头都是一凛。
尤其是朴灿国,
想起自己等人“场外提示”的机制,更是脸色发白。
宋宁不再解释,
直接开始部署,话语简洁而冰冷:
“我们两人,快速赶去碧筠庵。”
他看了一眼杰瑞,
意思明确。
然后,
他的目光转向了一直瑟缩在旁边的朴灿国。
月光下,
宋宁的眼神平静无波,
看着朴灿国,
如同看着一件工具。
他顿了一顿,
说出的话却让在场除了他之外的所有人,
瞬间如坠冰窟:
“至于朴灿国……”
他的声音没有丝毫情绪波动,
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
“你有些跟不上,手脚太慢。就先留在这里吧。”
“留在这里”——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危机四伏的荒山野岭,独自一人。
朴灿国的身体猛地一僵,
霍然抬头,
脸上血色尽褪,
瞳孔因极致的恐惧而收缩,
嘴唇哆嗦着,
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月光照亮了他眼中瞬间涌上的绝望和哀求。
杰瑞的眉头狠狠一跳,
握紧了拳,
却又强迫自己松开。
他想起了自己刚才对朴灿国说的那番关于“有用”和“累赘”的话。
山坳里,
夜风呜咽着穿过,
卷起尘埃,仿佛在为某个即将被遗弃的生命奏响挽歌。
宋宁却已转过身,
面向碧筠庵的方向,
仿佛刚才那句决定他人生死的话,
不过是一句无关紧要的吩咐。
“走。”
他吐出最后一个字,
率先迈开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