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屋内,
死寂如同实质的冰层,
冻结了空气,也冻结了阿米尔汗三人脸上最后一丝生气。
油灯的光芒似乎也畏惧这沉重的绝望,
摇曳得更加微弱,
将每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拉扯得扭曲变形,宛如鬼魅。
“那……那我们……”
阿米尔汗的声音打破了凝固的寂静,
干涩、颤抖,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
“岂不是只能……选第一条路?逃进成都府,或者……钻到不知道哪个荒山野岭的旮旯里去?”
他无助地望着眉头紧锁、额角已凝聚起一滴晶莹冷汗的鹤道童,
声音里充满了走投无路的哀切:
“去玉清观的路已经被宋宁这恶魔提前堵死了,我们现在又成了睁眼瞎,根本不知道他到底在哪儿,会从哪儿冒出来……鹤师兄,我们……我们没得选了!快决定吧!再犹豫,万一……万一宋宁已经从玉清观那边杀个回马枪,赶到碧筠庵门口,那……那真是插翅难逃了!”
他越说越急,
仿佛那致命的威胁已经迫在眉睫,呼吸都变得紊乱起来。
“蠢货!”
鹤道童猛地抬起头,
那滴冷汗顺着清瘦的脸颊滑落。
他眼中锐光一闪,
毫不客气地吐出两个冰冷的字眼,
如同鞭子抽在阿米尔汗惶急的心上。
“宋宁费尽心机,演了这么一出‘围三阙一’的好戏,故意让你们‘看到’他在玉清观路上设下埋伏,就是为了让你们笃定——此路不通!逼着你们只能选择看似更‘自由’、更‘广阔’的成都府或荒野!”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
带着一种洞察阴谋后的凛然:
“你们以为逃进人海茫茫的成都府,或者钻进无边无际的荒野,就像水滴入海,他就找不到了?天真!他既然能算到你们会选这条路,岂会不在这些‘生路’上,也提前布下天罗地网?!或许不是直接的埋伏,而是追踪的印记、引导的线索,或是……收买的眼线!你以为,他手里只有一个杰瑞,一个朴灿国吗?!”
“成都府和荒野那么大,我们随便找个耗子洞一钻,他宋宁难不成是神仙?还能算无遗策,知道我们钻了哪个洞?!”
松道童听得心头火起,
又忍不住反驳,
他虽然被说服撤退,
但骨子里的倔强和对宋宁“无所不能”设定的抵触依旧存在,
“鹤师弟,你把那贼秃想象得太厉害了!他又不会分身术!”
“呵呵……”
鹤道童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轻笑,
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
只有深深的嘲弄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
他缓缓站起身,
清瘦的身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孤峭。
他没有立刻回答松道童,
而是微微侧首,
目光仿佛穿透了茅草和泥土垒成的简陋墙壁,
投向了外面深沉无边的夜色,
投向了碧筠庵四周那片在月光下轮廓模糊、寂静得可怕的旷野、竹林和山石。
“我把他想得太厉害?”
鹤道童喃喃重复,
随即,
语气转为一种令人心悸的笃定,
“松师兄,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
他收回望向远处的目光,
缓缓扫过屋内每一张惊疑不定的脸,
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此刻,我们碧筠庵……不,或许就在这茅屋之外不远,甚至可能就在我们能看到的某片阴影里,已经有人,在死死地盯着我们了。我们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甚至脸上惊恐的表情,恐怕都早已落入了别人的眼中。”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
“逃?往哪里逃?只要我们从碧筠庵迈出第一步,我们的方向,我们的路线,就会立刻被传递出去。无论我们选择成都府的哪个角落,荒野的哪条沟壑,都会有一张无形的网,在前方缓缓收紧。逃,不过是延缓被捉住的时间,将自己从固定的靶子,变成移动的猎物,最终……依旧难逃罗网。”
“嘶——!!”
“什么?!”
“有人……监视着我们?现在?!”
鹤道童的话如同平地惊雷,
在小小的茅屋内轰然炸响!
阿米尔汗倒吸一口凉气,
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下意识地猛地缩紧脖子,
惊恐万状地四处张望,仿佛黑暗的角落里随时会扑出索命的幽灵。
利亚姆更是吓得浑身一哆嗦,
差点从坐着的床沿上滑下来,
慌忙用手捂住嘴巴,
堵住那几乎要冲出口的惊叫,
一双眼睛瞪得溜圆,
死死盯着门窗缝隙,仿佛那里已经透进了窥视的视线。
连一直蜷缩的安德烈耶芙娜也猛地抬起头,
金色的发丝凌乱地贴在泪湿的脸上,
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双手紧紧抱住自己,瑟瑟发抖。
一股寒意,
从每个人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原来,
他们自以为安全的藏身之所,
早已暴露在敌人的目光之下!
原来,
他们所有的犹豫、争吵、计划,都可能正在被暗处的眼睛冷冷观赏!
这种无所遁形的恐怖,
远比明刀明枪的威胁更加折磨人心。
“那……那岂不是……没有任何机会了?”
利亚姆的声音带着哭腔,
彻底崩溃了,
他瘫软地靠在冰冷的土墙上,眼神涣散,
“我们……我们就像被关在笼子里的老鼠,只能等着……等着宋宁来收割吗?”
绝望,
如同最粘稠的墨汁,
再次将屋内众人淹没。
然而,
就在这片几乎令人窒息的绝望中,
鹤道童那双清冷的眸子,
却反而亮起了一丝奇异的光芒——那不是希望的光芒,
而是一种绝境中被迫激发出的、极致冷静的锐光。
“不。”
他缓缓摇头,
声音不高,
却异常坚定,如同黑暗中的一点星火,
“机会很小,但并非没有。我们也绝不会坐以待毙。”
他重新看向众人,
目光锐利如解剖刀:
“你们想过没有?如果宋宁真有绝对把握,真有碾压我们的力量,他何必如此大费周章,设下这连环计谋,消耗你们的传讯手段,又派人暗中监视?他大可集结力量,直接冲入碧筠庵,以雷霆万钧之势,将我们全部格杀!岂不更加干脆利落?”
他提出的问题,让陷入绝望的众人微微一怔。
“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鹤道童斩钉截铁地得出结论,
语气带着一种抽丝剥茧后的清明,
“宋宁目前手头可用的、能够确保杀死我们所有人的力量……并不足够!至少,不足以在碧筠庵内,在我们可能借助地利稍作抵抗的情况下,以极小代价迅速解决战斗!”
他向前一步,目光灼灼:
“所以,他才需要分兵!一部分力量,也许是虚张声势,也许是真实埋伏,放在玉清观路上,吓阻我们前往最安全的庇护所;另一部分力量,则潜伏在碧筠庵周围,监视我们,防止我们悄无声息地溜走,同时……也在等待!”
“等待?”
松道童下意识地接口。
“没错,等待!”
鹤道童的眼中闪过计算的光芒,
“他在等!等前往玉清观方向的那部分力量返回!或者在等某个关键时刻,某个帮手就位!只有当他的力量完全汇合,形成绝对优势时,他才会发动最后的、致命的一击!”
他环视众人,
语气中陡然注入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而这‘等待’和‘力量尚未汇合’的空隙……这他因为力量不足而不得不采取的‘分兵监视’策略本身……”
鹤道童的嘴角,
勾起一抹冰冷而锐利的弧度,
如同绝境中发现的唯一生门:
“恰恰,给了我们一个机会!一个或许能打破这死局的、唯一的——逃生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