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香港电影圈便被一个惊人的数字点燃了。
《古惑仔》首映夜(含午夜场)的票房,竟然突破了120万港币!这还仅仅是昨晚的数据,若算上白天的常规场次,单日票房极有可能冲击300万大关。这个数字在八十年代末的香港影坛,不啻于一枚重磅炸弹,预示着一部现象级电影甚至一个全新类型的诞生。
消息传来,各大电影公司的会议室里,气氛陡然变得不同。
金公主院线,老板雷觉坤的办公室。
雷觉坤将一份刚送来的票房简报放在宽大的红木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扫过在座的一众高管和制片人。
“都看到了?一部戏,一个晚上,120万。”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演员全是生面孔,导演也不算顶级,题材……是以前大家觉得敏感、难登大雅之堂的‘黑社会’。但人家做成了,而且是大成。”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我们在讨论艺术、在计较成本、在争夺明星的时候,有人用最直接、最生猛的方式,把真正的‘江湖’搬上了银幕。观众买账,市场认了。这意味着什么?”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隐约的城市噪音。一位资深制片人缓缓开口:“雷生,您的意思是……这类题材,可以做了?”
“不是‘可以做’,是必须研究,尽快跟进。”雷觉坤斩钉截铁,“这不是跟风,是市场给出了新的方向。靓坤开了一个头,证明这条路能通。我们要想的,是怎么走得更好、更稳,甚至……超越他。会议结束,你们立刻着手,收集资料,评估风险,一周内我要看到可行的项目企划。”
与此同时,洪金宝的拳馆里,几位“七小福”师兄弟和相熟的武指正聚在一起喝茶。
桌上摆着的也是报道票房消息的报纸。
“真系估佢唔到!(真想不到!)” 元彪指着报纸,语气里满是惊叹,“我哋打生打死,吊威亚、跳楼、搏命,一部戏收几百万已经要烧高香。佢哋班古惑仔,拎住西瓜刀企定定,就收成咁!(我们打生打死,吊威亚、跳楼、搏命,一部戏收几百万已经要谢天谢地。他们那帮古惑仔,拿着西瓜刀站定定,就收这么多!)”
洪金宝灌了口浓茶,抹了抹嘴,眼神精明:“题材揾到食(题材找到饭吃了)。以前唔系冇人拍过社团,但冇人拍得咁‘真’。佢哋唔系演戏,系‘重现’。观众睇嘅就系呢份‘真’,呢份狠。”
他环视众人,“我哋嘅动作片市场一直好,但呢条新路,未必冇得行。阿龙(成龙)同嘉禾那边肯定也在琢磨。以后,江湖片,怕是要同我哋嘅功夫片、警匪片平起平坐咯。”
嘉禾公司,邹文怀的办公室里。
邹文怀、何冠昌,以及刚刚结束海外宣传回港的成龙,正坐在一起。气氛比金公主那边要轻松些,但探讨的问题同样严肃。
“阿龙,你怎么看这部《古惑仔》?”邹文怀将报纸推给成龙。
成龙仔细看了看数据,认真地说:“邹生,何生,票房不会骗人。这部戏的成功,在于它抓住了本地最草根、最街头的那股气。它不像我们很多戏,想着兼顾东南亚、台湾甚至日本市场,它就是扎扎实实拍给香港人看的。但偏偏是这种‘本地味’,反而可能因为它够独特、够生猛,更容易打出去。”
何冠昌点头表示赞同:“阿龙说得对。靓坤这个人,做事不按常理出牌,但往往能击中要害。他证明了黑帮题材的商业潜力。我们嘉禾有成熟的制作和发行体系,如果结合我们擅长的动作设计和明星效应,未必不能拍出更具观赏性、格局更大的同类作品。这或许是我们接下来需要重点开发的一个方向。”
tVb,邵逸夫的私人茶室。
清雅的茶香弥漫。邵逸夫坐在主位,亲自执壶,为坐在对面的方逸华和王天林斟茶。三人面前的茶几上,同样放着一份娱乐版头条。
沉默了片刻,邵逸夫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贯的平和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王监制,你怎么看?我们当初决定将重心完全转向电视,逐步淡出电影制作,如今看来,是不是……走得快了些?”
王天林(王晶父亲)捧着茶杯,斟酌着词句:“六叔,时移世易。电视是未来的潮流,我们抢占先机没有错。电影制作风险大、周期长,tVb的模式更适合稳定产出。靓坤这次成功,有其特殊性。他用的不是传统影视圈的人,拍的是最地道的‘香港故事’,甚至可以说是他的‘半自传’。这种模式,难以复制。”
方逸华轻声补充:“是啊,六叔。我们tVb的艺员训练班,为整个行业输送了无数人才,这才是我们的根基和长久贡献。靓坤的成功,是另一种路数,靠的是对特定资源的绝对掌控和一种……蛮横的‘真实’。我们的路,是培养明星、打造剧集王国,看似不同,但未必不对。只是……”
她顿了顿,“他的成功也提醒我们,观众的胃口在变,内容的需求在多元化。或许,我们在电视节目内容的创新和胆量上,可以再大胆一些。”
邵逸夫微微颔首,望着杯中沉浮的茶叶,没有再说话。这位见惯风浪的娱乐大亨,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思绪。他或许在思考,一个帝国的航向,是否真的永远正确;又或许在审视,自己秉持多年的经营理念,在新时代的浪潮前,是否需要注入更富冒险精神的基因。
港城影视传媒大厦顶楼。
靓坤从吉米兴奋的汇报中得知了首日票房的捷报。120万!这个数字让他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他知道,只要后续口碑不崩,这部电影已经稳了,甚至可能创下新的纪录。
一股畅快之意涌上心头。他拿起电话,第一个拨给了蒋天生。
“蒋生!票房爆了!今晚有没有空?叫上太子、韩宾、十三妹、b哥他们,我请客!咱们自己人拍的戏,红了!必须庆祝!”
电话那头传来蒋天生爽朗的笑声:“好啊阿坤!这是大喜事!地方你定,我一定到!”
紧接着,靓坤又亲自给洪兴各区的揸Fit人一一去了电话。消息像插了翅膀,很快传遍整个社团。
晚上的庆功宴,设在福临门的最大包厢。桌上依旧是鲍参翅肚,酒香四溢,但氛围与杀青宴又有所不同,多了几分笃定与展望。
靓坤坐在主位旁,举杯敬了蒋天生和所有人后,没有太多虚话,直接切入核心。
“这次叫大家来,除了庆祝电影大卖,最主要是有几句话,要跟各位兄弟摊开来讲清楚。”他放下酒杯,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蒋天生身上,语气带着一种商议的坦诚。
“蒋生,电影接下来还有系列要拍。但后面的剧本,肯定要调整。比如第一部里我把自己写死了,那是我角色该有的结局。但有些剧情,不能照搬。”他顿了顿,特意看着蒋天生,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我要是敢在电影里把‘蒋天生’也写死,不用等戏拍完,你现在就得找我拼命了吧?”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哄堂大笑。蒋天生也笑着摇头,指指靓坤:“算你识相!我好好坐着收钱分红不好吗?非要我‘死’?”
笑声中,靓坤正色道:“所以,大家放心。我们拍电影,是为了赚钱,为了转型,不是为了揭疮疤或者咒自己人。后面的故事,会更有看头,但绝不会伤害自己兄弟的感情和根本。这一点,我保证。”
接着,他话锋一转,提到了最实际的问题:“这次票房爆了,各位的片酬,财务那边会尽快核算清楚,一分不会少。这不仅是酬劳,更是规矩——我们走正行,就要按正行的规矩办事。”
他提高了声音,让每个人都听清:“借着这部电影,我想说,这是我们洪兴整个集团转型最好的一次机会! 以后每年,我们都会有自己的一部电影上映。我们的形象,会从报纸上的‘黑社会’,慢慢变成大银幕上的‘电影演员’、‘制片人’。时间久了,谁还会用老眼光看我们?这就是洗白,是最安全、最风光的路!”
他的目光转向略显紧张的陈浩南、山鸡、包皮、巢皮四人。
“阿南,山鸡,包皮,巢皮。”他点名道,“你们几个,是这部电影真正捧出来的新人。这条路,既然开了头,就要好好走下去。公司会请最好的老师来培训你们,表演、台词、形体……把演戏当成一门正经手艺来学,玩好了,它就是你们一辈子安身立命的本钱。”
他的语气带着长辈的告诫与期望:“别再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只想着往那条黑道上猛扎。看看现在,看看蒋生,看看在座的各位大佬,我们整个红星集团都在想办法往白道上靠!时代不一样了,现在有机会洗手上岸,有光明正大的钱赚,有受人尊敬的身份拿,你们还在犹豫什么?难道还想回到过去那种朝不保夕的日子?”
陈浩南深吸一口气,与山鸡对视一眼,又看了看身边的包皮巢皮两兄弟,然后郑重地朝靓坤和蒋天生点了点头。山鸡也跟着用力点头,包皮和巢皮更是连声说:“知道了,坤哥!我们一定好好学,好好演!”
靓坤满意地举起杯:“这就对了!来,为我们红星的转型,为我们所有人的新路,干了这一杯!以后,有钱一起赚,有风光一起享!”
“干杯!”所有人都举起了酒杯,声音洪亮,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酒杯碰撞声中,江湖的旧影仿佛在渐渐淡去,而一幅由光影、片酬、正规合约与崭新社会身份构成的蓝图,正在这群曾经刀头舔血的汉子面前,清晰地铺展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