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一钻进酒吧里面,嘈杂的音浪和晃眼的光线,劈头盖脸罩了下来。
她条件反射地闭了下眼,又迅速睁开,瞳孔在昏暗与炫彩间急速调整。
空气里混杂着烟味、酒气、香水,还有人群蒸腾出的热意,形成一种独特的氛围。
她手里还下意识地攥着谢予舟的衣角——刚才拽他进来时顺手抓的,薄薄的棉质布料,此刻成了她与身后这个“盟友”之间最直观的连接。
“徐湛……徐湛在哪儿?”
她压低声音,更像是在自言自语,脚下却没停,拨开那些随着音乐摇晃、或聚在一起谈笑的人群,朝着记忆里声音传来的大致方位挤去。
吧台在左侧,长长的,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和玻璃器皿折射的光;舞池在深处中央,光影最迷乱,人影幢幢;卡座区环绕在旁,深色的沙发陷着模糊的人形。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每一个可能藏匿“柔弱小白花”的角落。
谢予舟被她牵着,沉默地跟在身侧。
他的步伐依旧从容,与沈知意略显急切的步调形成微妙对比。
他的目光沉沉地掠过周围的环境——年轻的、成熟的面孔,放纵的肢体语言,交换着暧昧眼神的男女,端着托盘穿梭的服务生……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这种地方,无论循环多少次,他始终不喜欢。而今晚,不喜欢的理由似乎又多了一条。
“明明听到声音了,怎么没影了……”沈知意有点着急,踮起脚,伸长脖子。
她脑海里那出精心编排的“英雄救美”大戏正自动播放到高潮部分:她如同神兵天降,一个箭步上前,横在瑟瑟发抖的徐湛和面目可憎的坏蛋之间,眼神凌厉,声音掷地有声:“放开那个男孩!” 然后坏蛋们被她的王霸之气震慑,抱头鼠窜,或许还能设计一两个跪地求饶抱住她大腿哭喊“姐~我们错了……”的经典桥段。最后,徐湛抬起那双小鹿般湿润惊惶的眼睛,看向她,里面慢慢盈满感激、信赖,还有一点点……崇拜?旁边的谢予舟也抱住自己,夸赞道:“哇!你好帅!我好爱!”
嘿嘿……
画面太美,她没忍住,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翘起一个微小的、得意的弧度。
“想到什么了,这么开心?”
旁边传来谢予舟平静的询问,声音不高,语调平稳,却精准地刺破了沈知意脑内小剧场的泡泡。
她瞬间回神,嘴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拉平,甚至往下撇了撇,换上一副忧心忡忡、正义凛然的表情:“没什么!就是想到可能有人正在遭受欺凌,而我即将去阻止,这种替天行道的使命感让我心情激荡,产生了一种混合着焦虑与决绝的、幻觉性的短暂愉悦。”
她语速飞快,用一连串高大上的词汇武装自己,说完还瞥了谢予舟一眼,见他那双在迷离流转的彩灯下显得格外幽深难辨的眼睛正看着自己,又硬邦邦地补充,“怎么,陪我来这儿,你不开心?我告诉你,现在上了我的‘贼船’……不对,是‘正义之舟’,不开心也不准临阵脱逃,得等我办完这件关乎同学人身安全与社会和谐稳定的大事。”
谢予舟静静地看了她两秒,摇了摇头,没说话。
但他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了沈知意那只手上——不知何时,她捏着他衣角的手指已经松开了,那只手正无意识地垂在身侧,随着她张望的动作微微晃动。
那片浅色的衣料空荡荡地贴着他的腰侧,刚才被她攥出的细小褶皱正在慢慢平复。
他心里那股藏了许久的疑虑和隐约的不安,悄悄浮出来。
徐湛……这个在之前无数次循环里都如同背景板一样模糊、后面几乎没了与沈知意产生过深刻交集的名字,这次怎么会又一次闯入她的视野? 还让她如此上心,不惜深夜“溜达”到酒吧,甚至……刚刚想起什么似的,露出那种纯粹又傻气的、带着点憧憬的笑容。
那笑容刺了他一下,很轻,但存在感鲜明。
他垂着眼睫,目光在自己空荡荡的衣角和那只自然垂落、线条纤细的手腕之间游移了一瞬。
几乎没有经过思考,或者说,是某种更深层、更晦涩的情绪驱使着他,伸出了手。
他的手指微凉,轻轻圈住了她的手腕。
沈知意身体一僵,下意识就要往回抽。
“别动。”谢予舟低声说,手上力道不大,甚至称得上轻柔,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喙的稳定感。
他感受到她手腕皮肤下传递来的细微挣扎和瞬间绷紧的肌肉,没有松开,反而就着这个姿势,略微用力,将她的手稳稳地牵引回来,带回到自己腰侧的位置。
他的指尖无意间擦过她腕间细嫩的皮肤,带起一阵几乎难以察觉的战栗。然后,他引导着她略显僵硬的手指,重新捏住了那一小片棉布衣角,调整了一下位置,让她能捏得更牢些。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做这一切时动作自然流畅。
沈知意彻底愣住了,维持着被他“安排”好的姿势,抬头看他。
谢予舟此时低垂着眼眸,侧脸线条在酒吧内部变幻不定的光影里显得有些不真实的柔和,又似乎笼罩着一层极淡的阴影。
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扇形,让他看起来竟有种……说不清的落寞和专注?
不知为何,沈知意感觉有一丝细微的、陌生的抽痛,不知从心脏哪个角落泛起,轻轻拧了一下。
肯定是错觉。
酒吧光线太乱,人太吵,影响了她的感知。
她试图说服自己。
“要捏好,”谢予舟这才抬起眼,看向她。
酒吧昏暗的光线落进他深棕色的瞳仁里,漾开一片温润的色泽,但那温润之下,似乎藏着更沉重、更复杂的东西,压得那眼神沉甸甸的,不像平时那种恰到好处的温和疏离。
他的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平稳,甚至更轻缓了些,“不然人多,环境杂,容易走散。”
走散?
这个词像一枚小小的楔子,轻轻敲进沈知意的耳朵,然后在她心口某个地方磕了一下。
不疼,但留下一个清晰的凹痕。
“谢予舟,”她努力扯出一个轻松的笑,试图驱散这突然笼罩下来的、令人有些无措的奇怪气氛,她故意用调侃的语气,想把这话题拉回平常的轨道,“你还怕走丢啊?”
然而,谢予舟的回答快得出乎她的意料,也认真得让她心头一跳。
“我怕和你走丢。”他说,目光没有躲闪,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了背景里鼓点强烈的音乐。
没有任何玩笑或敷衍的成分,那片沉静的眼底,只有一片纯粹的、近乎固执的认真。
酒吧里正放着一首旋律暧昧缠绵的英文情歌,女歌手沙哑的嗓音呢喃着爱语,此刻那些歌词混着旋律钻进她耳朵,却让她觉得有些尴尬莫名。
她下意识地移开视线,不敢再与他对视,目光飘向旁边一个闪烁着幽蓝光芒的酒架,轻咳一声,用故作轻松的口吻道:“放心啦,丢不了。我对我的方向感还是有那么一点点自信的。退一万步说,真丢了就打开手机位置共享呗,分分钟找到你。”
谢予舟听了她的回答,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情绪,像是无奈,又像是某种更深沉的、被她这番“科技解决方案”完全带偏了的无力感。
他想说的,哪里是这个意思。位置共享……他几不可闻地在心底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端着堆满空杯和酒瓶的托盘的服务生匆匆走过,似乎是急着返回后厨,手肘随着步伐无意间朝沈知意站的方向撞来。
沈知意的注意力还被谢予舟那句“怕和你走丢”搅得有些纷乱,反应慢了半拍。
“小心。”
谢予舟的声音和动作几乎同步。
他手臂一伸,想揽住她的肩膀,将她轻轻往自己身侧带一下。可沈知意迅速侧身往旁边空地迈过去,速度很快,让人抓不住。
他的手抓了个空,最后只是握了起来。
沈知意站稳,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好险!差点就真的撞进谢予舟怀里了!这要是按照某些她看过的狗血言情桥段发展,岂不是要上演什么“意外投怀送抱”、“四目相对、心跳加速”的戏码?
她偷偷、飞快地瞥了眼谢予舟,他脸上依旧没什么明显的波澜,只是目光在自己的手上,转瞬即逝。随即收回,重新落在她脸上,似乎在确认她是否无恙。
沈知意心里拉起警报:这破剧情,果然无处不在想害我!刚才门口差点被保安拎出来,现在里面又安排这种“意外接触”?幸好我反应快。可千万不能因为这种烂俗意外导致印象分暴跌!安全第一!
她定了定神,强行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压下去,重新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到“寻找徐湛”这个首要任务上。
至于那只手……她低头看了看,手指依然老老实实、甚至更紧地捏着那衣角。
嗯,这只是为了防止再次发生“走散”或“意外”而采取的必要安全措施,绝对不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默默给自己找了个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