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树铮也是一时讪讪。
他今年秘密回国,所到之处藏头露尾,今日才到了津门,不想甫一照面,就被袁凡给认了出来。
段祺瑞看着袁凡的背影,有些茫然。
自己花了五万块,请这人来卜卦,他起卦了么?
哦,起了。
不得不说,那卦还挺神,都算到千里之外的龙虎山了。
可是,那跟自己有毛关系?
张勋活着还被自己玩弄于股掌之上,死了还能咋地?
再说,这也不用他算啊!
晚两分钟,那电报自己就长翅膀飞过来了啊!
这就……五万块?
自己想卜的是运程啊,自己还不到六十,还年轻着呐,可不想就这么终老林泉。
“袁先生,且慢!”
袁凡刚起身,还没到门口,忽然听到段祺瑞在后头叫他。
袁凡回头,诧异地道,“段公还有何吩咐?”
段祺瑞一咬后槽牙,“请卦。”
“段公的卦,已经请过了啊,”袁凡淡然笑道,“莫非,您是要另请一卦?”
段祺瑞面皮一抽,终究说不出人家没动卦的话来,拐棍往地上狠狠杵了一下,“好,那就另请一卦!”
“好的好的!”
袁凡乐呵呵地转身回来,又乐呵呵地问道,“不过,在下这卦金可是不轻,段公两袖清风,有“六不”之名,这个……”
在北洋军头当中,段祺瑞的私德最为人称道。
他贴着“不抽、不喝、不嫖、不赌、不贪、不占”的标签,号称“六不总理”。
不管他做到了几成,能贴这么个标签,也算不易。
段祺瑞抓拐的手有些发白,沉声道,“这个就不用你担心了,老夫这么些年下来,宦囊虽不丰厚,但你那几个卦资,还是能对付的!”
“那就好,那就好!”
袁凡放下提箱,“段公您是想请……”
“我想请先生算一算……”
段祺瑞正说着,袁凡的目光从那吴泉脸上一扫,讶然惊道,“段公,且慢!”
段祺瑞唇舌一滞,不知道出了什么幺蛾子。
袁凡指着那小孩儿,“段公,您这一卦,不如请在他身上,如何?”
“为他请卦?”
段祺瑞干咳两声,脸上似笑非笑,“袁先生,你一卦千金,这千金,是一千两黄金,还是一千块银元,还是一千个铜子儿啊?”
他这话问得犀利。
这小孩儿跟段祺瑞非亲非故,想要段祺瑞花五万块为他请卦,除非是海河的水全灌脑子里了。
一千个铜子儿,逗个闷子还差不多。
那小孩儿枯坐一边,骤然听到话题到了自家身上,还是这般虎狼之词,不由得也是瞪大了眼睛。
“段公此言,还差了一等!”
袁凡丝毫没有尴尬之意,笑吟吟地看着吴泉小盆友,“黄金有价玉无价,千两黄金之上,应该还有千枚美玉!”
“你这是……”
段祺瑞鼻子一歪,都气乐了。
他没留意袁凡哄抬物价,却是关注到了另外的地方,“照袁先生的意思,他的命格,比老夫还要贵上一等,重上一筹?”
也难怪段祺瑞上头,他四任陆军总长,四任总理,在北洋序列中,除老袁之外,算得第二号实权人物。
他的实力之强,当年连老袁都要忌惮三分。
现在袁凡竟然说这小孩儿的命格,比他还要贵重?
“呵呵,这话怎么说呢?”
袁凡笑道,“我华国自古以来,有兵圣,有诗圣,有商圣,有谋圣,此人日后……当为棋圣!”
棋圣?
屋内三人怵然一惊,吴泉更是噌地站了起来,将棋盘带得一偏,声音跟弹棉花一样,“先生说我……小子之艺,日后能与范施二位先贤比肩?”
“不不不!”袁凡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衣裳下稚嫩的身子有些发抖。
无论多么少年老成,强装镇定,毕竟还是个十岁的孩子。
袁凡迎着他期盼的目光,嘉许地道,“你不是能与范施比肩,而是将超越他们,甚至超越倭国的所有名手,超越古今所有名家,成为棋道千古一人,耀然称圣!”
咝!
不光小孩儿傻了,连段徐两人都傻了。
所谓范施,说的是范西屏和施襄夏。
这二位是满清乾隆年间的围棋大国手,两人棋艺之高,俯仰古今,绝无抗手,被尊为棋圣。
这两人曾在嘉兴当湖对弈十局,这《当湖十局》的棋谱流传后世,天马行空变化万端,无人能详尽。
但如今华国国运衰,棋运也衰,围棋之道,早已被倭国后来居上,远远超过。
小小的东瀛四岛,居然也出了丈和、秀策、道策诸多绝世高手。
他们与范施孰高孰低,关公秦琼,也是未知之数。
现在袁凡竟然说,眼前这个小孩儿,能够将超越古今中外所有名手,一峰独峙,还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了。
那吴泉狂喜片刻,眼中又复清明,给袁凡鞠了个躬,朗声道,“多谢先生提点,不过围棋之道,是一盘一盘下出来的!”
“小小年纪,竟然宠辱不惊,有大将之风!”段祺瑞露出赞赏之色,“往后你每月到我府上,领上五十银元,以为菜资。”
他过去看了看先前未竟的棋局,“以后务必专于棋道,切莫荒芜了。”
吴泉嘴巴蠕动两下,似乎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来,欣喜地谢道,“吴泉多谢段公厚赐!”
吴清源上有两个哥哥下有三个妹妹,父亲英年早逝,兄长也都未成年,一家生计窘迫之极。
现在有了这五十银元,日子就好过了。
袁凡背着双手,站在段祺瑞身边笑道,“段公莫非以为,此局黑棋将败?”
棋盘之上,吴黑徐白,三条黑龙与两条白龙缠绕对攻,胜负如何尚不好说,但的确是白棋优势。
段祺瑞抹抹胡子,自信地道,“此局黑棋处处受攻,处处拘束,十手之后,就将……”
“十手之后,白棋大龙就将引颈就戮,只得推枰投子,颓然认负矣!”袁凡嘿然插话道。
“不错,英雄所见略同,十手之后,黑棋就将……你说什么,白棋中盘告负?”段祺瑞的手停在胡子上,眼睛盯在棋盘上。
袁凡冲徐树铮一笑,“小徐……这位先生似有不信之意,您不妨上去,续下几步,便知端倪。”
围棋又名“手谈”,谁高谁低谁好谁坏,不用瞎比比,上棋盘过手便知。
徐树铮向来自负,从来不信邪,嘿然一笑,都没坐下,便从棋罐中捏起一枚白子,拍在棋盘上。
强封!
他这一手瞄着黑棋的一条大龙,想要痛下杀手,强行围杀。
这条黑龙与他的一条白龙互杀,他围杀黑棋的同时,黑棋同样可以将他的白龙封住,双方都不活,都只瞪着一只眼,拼杀气。
但经过了这么久,徐树铮已经算清了双方的气,他的白龙外气似乎不多,但凭借他的一个“刀把五”,要比黑棋长出两气。
不曾想,吴泉却是怡然不惧,也是反手拍出一枚黑子。
反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