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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宫之后的翌日午后,墨倾倾先去昭华宫给崔皇后请安。

她刚踏进正殿,便看见崔皇后身侧坐着一个人——周侧妃。

周侧妃今日穿了一件桃红色的衣衫,发髻上簪着赤金步摇,坐姿端正,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一看便是被精心调教过的样子。见墨倾倾进来,她站起身,行了一个得体的半礼,声音轻柔:“七公主安好。”

墨倾倾回了一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模样端正,眉眼温顺,一看就是南梁贵女该有的样子。

她忽然想,这大概就是南梁皇宫想要的模样吧,恭顺,懂事,不争不抢,安分守己。

崔皇后笑着招手让墨倾倾坐下,又让宫人添了茶。

三人围着一张紫檀木茶桌坐了,气氛乍一看倒也融洽。

可接下来,崔皇后便没有再看墨倾倾。

她端起茶盏,转向周侧妃:“这个月的账目可理清了?东宫的用度比上个月多了两成,是怎么回事?”

周侧妃连忙放下茶盏,恭恭敬敬地答道:“回母后,是库房那边添了一批夏日的冰和纱帘,比往年多了一些。妾身已经命人核过,没有虚报。”

崔皇后点了点头,又问了几个细枝末节的问题——采买的银子用了多少,宫人的月钱发了几份,偏殿的修缮花了多少——周侧妃一一作答,条理清晰,显然是下过功夫的。

墨倾倾坐在一旁,端着茶盏,安安静静地喝着茶。

她没有插话,也插不上话。那些账目、用度、采买、修缮,跟她没有半点关系。她像个局外人,坐在一处不属于自己的地方,看着不属于自己的热闹。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内侍通传的声音刚落,陈怡安已经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件竹青色的常服,腰间束着墨色革带,脚步轻快,一进门目光便落在了墨倾倾身上,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崔皇后见了他,微微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你不是来请过安了?怎么又来了?”

陈怡安这才将目光从墨倾倾身上移开,朝崔皇后行了个礼,笑道:“儿臣来找倾倾。”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株药草,递到墨倾倾面前。

那是一株干制的姬野草,根须完整,颜色暗红,品相极好。

墨倾倾接过来,愣了一瞬。

她昨日让小东子去太医院打听,回话说没有,她想着过几日再说。

可没想到陈怡安今天就拿来了。

墨倾倾抬起头看着他,眼中带着疑惑。

陈怡安看出她的疑问,用宠溺的眼神看着她说:“昨日听小李子说你去太医院问过一味药,正好我那里有一株,便带来了。”

他说得随意,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墨倾倾知道,他绝不会“正好”有一株,姬野草是稀有药材,堂堂太子不会没事存一株在屋里。

他一定是特意让人去寻的,寻到了便急着送来。

周侧妃坐在一旁,将那株药草看得清清楚楚,她将目光又移到陈怡安的脸上——他那张向来冷淡的脸上,此刻竟带着藏不住的笑意和温柔。

她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地笑着。

崔皇后也看到了,她许久没见儿子露出这般模样,心中先是一喜,随即一股火气便窜了上来。

正事都不做了,整日围着个北临的姑娘转,还当着侧妃的面这般殷勤,一点体面都不顾。

崔皇后放下茶盏,语气冷了下来:“怡安,你朝中的事都忙完了?还有闲心弄这些?”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殿内的气氛顿时僵住了。

陈怡安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看向崔皇后,对上她严厉的目光,一时没有说话。

墨倾倾见势头不对,连忙给陈怡安使了个眼色,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顶撞。

陈怡安看到了她的眼神,沉默了一瞬,随即转向崔皇后,语气软了几分:“母后教训得是,这就回去理政。”

崔皇后“嗯”了一声,脸色却并没有好转。

她看了一眼陈怡安,又看了一眼墨倾倾,心里那股火不但没消,反而更旺了。

当着她的面眉来眼去,当她是瞎子吗?

陈怡安也察觉到了崔皇后的不悦,怕她为难墨倾倾,便悄悄朝墨倾倾递了个眼神——走。

墨倾倾没敢动。

陈怡安索性不再等了,上前一步,伸手便拉住墨倾倾的手腕,将她从座位上拽了起来。

“母后,儿臣先告退了。”他一边说,一边拉着墨倾倾往外走。

墨倾倾被他拽得脚步踉跄,回头匆匆行了个礼,便被陈怡安拽出了正殿。

崔皇后坐在殿内,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脸色铁青。

她转头看向周侧妃,语气带着压不住的火气:“你看看你,怎么就抓不住太子的心?南梁的姑娘,难道还不如一个北临来的?”

周侧妃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膝上的帕子,大气都不敢喘,“母后教训的是。”

崔皇后看着她这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心里更烦了,摆了摆手:“行了,你回去吧。”

周侧妃站起身,行了一礼,转身退了出去。

走出昭华殿时,日头正烈,照得她眼前一阵发花。

她站在廊下,将那口堵在胸口的怨气慢慢咽了下去,然后一步一步走回太子殿的偏殿。

回到自己的屋子后,便关上门,在桌边坐了很久。

晚膳端来了,她没有动。

侍女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侧妃,您吃点儿”,她摇了摇头,侍女便不敢再劝,悄声退了出去。

周侧妃坐在桌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手——干干净净,十指纤纤,绣得了花,管得了账,却抓不住一个人的心。

她没有哭。

只是觉得心凉。

药铺的后堂,沈九将一封密信递给小云子。

小云子展开信纸,看了下去。

信是西祁那边传来的,说的是西祁使臣近来向北临送了一批赔罪的礼物,名目是“边界骚扰之事”,实则是在打探消息。使臣提出要见质子,被北临一口回绝,说质子病了,不便见客。又问起质子的婚约,北临那边含糊其辞,只说七公主去南梁游玩未归,待回来再做答复。

小云子看完,将信纸往桌上一拍,发出一声闷响。

“欺人太甚。”

他的声音沉得像从地底传上来的。

明摆着是在糊弄。

陈皇后连婚书都送到南梁了,北临还在那里说“待七公主回来再答复”,不就是想拖到木已成舟、让西祁无从追究吗?

沈九站在一旁,低声道:“主上,咱们怎么应对?”

小云子站起身,走到案前,提笔蘸墨,写了一封简短的信。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封好交到沈九手中。

“送出去,让我舅舅务必让西祁朝中的人知道——南梁已与北临暗通款曲,欲以联姻结盟。让西祁以此为要挟,绝不能松口,也绝不能同意用旁人顶替。”

沈九接过信,点了点头,收进怀中。

小云子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目光沉沉。

他不能让北临就这么糊弄过去,必须让西祁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一旦南梁与北临联姻成功,西祁将腹背受敌,再无喘息之机。

而他,就算带走墨倾倾,也可能名不正,言不顺,只要两国约定的婚约没有取消,他就有翻盘的可能。

窗外的最后一抹余晖被夜色吞没,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小云子站在黑暗中,没有点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