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位于上海原公共租界工部局大楼内临时设立的84军前线指挥部里,气氛紧张而有序。军长方靖端坐在一张宽大的柚木办公桌后,桌上摊开的不是精致的地图,而是各部队雪片般送来的清剿战报。窗外的天色依旧阴沉,映衬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庞。他阅读得很慢,每一份报告都仔细斟酌,手指不时在关键数据上划过。
报告上的文字冷峻而直接:“二团三营于汇丰银行地下室击毙负隅顽抗日军少佐以下十七人,俘三人。”“三团一连在跑马厅北侧廊房,遭遇小股租界巡捕及武装侨民抵抗,已全部解除武装,击毙顽抗者八名,余者羁押。”“搜索队于某某领事馆密室发现大量未及销毁的机密文件,已封存。”“伤亡统计:我军阵亡……伤……;预估毙伤日伪军……;控制各国相关人员总计……”
硝烟味似乎还隐隐从窗外飘入,与室内的烟草、汗水和旧纸张的气味混合。每一行字背后,都是一场短促激烈的交锋,是主权意志与旧时代特权的正面碰撞。
参谋长周航快步走入,脚上的军靴在地板上发出清晰稳健的声响,打破了室内的沉寂。他脸上带着完成重大任务后的肃然与一丝疲惫,立正报告:“军长,各主要攻击部队均已报告,既定区域清剿任务基本完成。抵抗已基本平息,残余零星躲藏敌人正在由各部队组织拉网式排查。租界主要街道、重要建筑、外交机构现已全部处于我军控制之下。”
方靖抬起头,眼中没有丝毫轻松,反而更加深沉。他合上一份报告,缓缓道:“告诉各部队,战斗状态转为警戒状态。以营连为单位,在控制区内就地选择合适要点修整,但务必保持高度警惕。上海初定,暗流未必平静,要严防敌特破坏、残兵反扑,以及……可能来自任何方向的不测。”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那片刚刚经历铁与火洗礼的、风格奇异的街区,继续下达指令:“至于那些被集中看管的西洋人员,加强看管兵力,确保隔离,防止串联生事。伙食饮水按最低生存标准供应,允许其派代表提出基本医疗需求,但任何人不得享有特殊待遇。他们的最终处置,非我军权所能决断,需待司令明令。在我接到新命令前,一律按战时军事管制条例处理,首要确保我方人员安全与地区稳定。”
“是!军长!”周航将要点迅速记录,复诵确认无误后,敬礼转身,雷厉风行地去传达这系列关乎战后秩序的关键命令。
与此同时,数百里外的南京。
与上海肃杀的氛围截然不同,南京中央体育场内,此刻正被一种炽热而豪迈的气氛所笼罩。这座颇具现代感的庞大建筑,平日里是市民锻炼竞技之所,今日却暂时卸下了休闲的身份,成为了迎接英雄、凝聚军魂的庄严场地。
场地中央开阔的草坪上,整齐地排列着数十张简易但结实的长条木桌,桌上虽无精致瓷器与奢华肴馔,却堆满了实实在在的硬菜:大盆的红烧肉泛着油亮的光泽,整只的烧鸡烤鸭香气四溢,堆成小山的白面馒头,以及一坛坛尚未开封的土酿烧酒。这便是周正以司令部名义,为远道而来、功勋卓着的211团全体将士准备的接风宴,粗犷,却饱含着最真挚的热情与尊重。
近千名211团的官兵们已然入座,他们洗去了长途跋涉的尘灰,换上了相对干净的军装,虽然许多人脸上仍带着征尘的痕迹和疲惫,但眼神却明亮而兴奋。场地周围,猎猎飘扬的军旗与肃立的警卫士兵,为这场盛宴增添了无比的庄严。
周正站在临时搭建的主席台上,一身笔挺的戎装,身姿挺拔如松。他手中并非精致的玻璃杯,而是一只粗瓷海碗,里面斟满了清澈却烈性十足的白酒。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那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却都写着忠诚与质朴的面孔,尤其在李墨那坚毅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眼中暖意与豪情交织。
他举起海碗,浑厚的声音通过简易扩音器传遍整个体育场,在宏大的空间里激起微微回响:
“弟兄们!211团的弟兄们!”
场下瞬间寂静,所有目光聚焦于他。
“富金山血战,硝烟未远;今日金陵相聚,恍如隔世!”周正的声音充满了情感,“这碗里装的,不是酒,是咱兄弟隔了数月的念想,是咱们军人之间过命的交情!今日,备下这些粗茶淡饭,不成敬意,只为给远道而来的老兄弟们,接风!洗尘!”
“感谢司令!”台下,千余人异口同声的回应,如同平地惊雷,震撼人心,许多老兵的眼眶已然微红。
周正单手向下压了压,继续道,语气愈发铿锵:“从今日起,从此刻起!你们211团,就是我周家军骨血相连的兄弟部队!你们的团旗,将与我周家军各主力团的战旗并立!从此,咱们同吃一锅饭,同睡一个战壕!枪林弹雨,我周正的后背,可以放心地交给你们!你们的侧翼,也由我周家军其他兄弟部队来守护!”
他再次高高举起那满满的海碗,气沉丹田,声若洪钟:
“这第一碗酒——”
“敬我们曾经的浴血奋战,敬那些倒在冲锋路上的英魂!”
“更敬我们未来即将共同面对的一切挑战!无论前面是刀山火海,还是铁壁铜墙,咱们一起闯!”
“为了今后同生共死,为了最终之胜利——”
“干!”
“干——!!!” 山呼海啸般的吼声应和而起。
周正仰头,将碗中烈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如同火焰滚入喉中,却燃起满腔豪情。他亮出碗底,姿态磊落豪迈。
台下,所有官兵齐刷刷站起,举起了手中的碗或杯子。团长李墨站在队伍最前方,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面向全团弟兄,眼中闪烁着激动的水光,用尽全力高喊:
“全体都有——!”
“敬司令!”
“感谢司令厚爱!我211团全体将士在此立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