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马义从在蓟县休整了三天。
第四天凌晨,三千白马义从开拔。
白色的战马,白色的披风,银色的长矛在晨光中连成一片。
像一条从蓟县城门口流淌出去的银色河流。
公孙瓒骑在最前面,白马银甲,长矛横在马背上。
三千白马,直奔肥如。
张角在巨鹿收到了刘虞到任的消息。
送消息的人是高览。
高览的斥候营扩编到了一千五百人,分成三十队,撒在幽、冀、青、兖四州。
幽州那一队是专门盯着张纯和刘虞的,每五天送一次消息回来。
“刘虞到蓟县了。”
高览站在正堂里,脸上被北风吹得粗糙发红。
“到任第一天就派人去了乌桓。
丘力居收了朝廷的赦令,答应按兵不动。
公孙瓒的白马义从已经从蓟县开拔,往肥如去了。”
张角坐在案前,笑道:
“刘虞厉害。
不废一兵一力,说服了丘力居。
丘力居按兵不动,张纯的乌桓骑兵就废了。
没有乌桓骑兵,张纯那十万步卒就是十万头待宰的猪。”
“天公将军,咱们怎么办?”
“等。”
高览:“等?”
“等公孙瓒和张纯打完再说。
公孙瓒的白马义从是天下精锐,野战无敌。
但他有个毛病。
打仗太猛,不留后路。
等他和张纯两败俱伤的时候——”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肥如的位置点了一下。
高览抱拳,“末将明白了。”
“还有一件事。”张角转过身。
“管承的骑兵营训练得怎么样了?”
“三千骑兵,已经成军。
朱儁留下的战马全部配齐了,甲胄也换了新的。”高览道。
“管承练得很狠。
每天天不亮就把人拉起来练骑射,练到天黑才收。
青州来的那些兄弟,原本就骑术底子不差。
练了这几个月,已经能列阵冲锋了。”
“让管承准备好。随时开拔。”
张角点了点头。
另一边。
公孙瓒在肥如城下骂了三天。
他让人在城下支了一面大鼓,亲自擂鼓。
鼓声震天动地,城头上的叛军被震得耳朵嗡嗡响。
鼓敲完了,他骑在马上,仰头对着城头喊——
“张纯!你个反贼,竟自称天子?
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配吗?”
城头上有人放箭。
公孙瓒一矛拨开,继续骂。
第二天,他带了一百个嗓门最大的白马义从,在城下齐声骂。
骂词是事先写好的,蓟县一个落魄文人写的,骂得又脏又狠。
从张纯的祖宗十八代骂到他勾结乌桓的丑事。
一百个人的骂声在旷野上传出去老远,城头上的叛军听得脸都绿了。
第三天,张纯终于忍不住了。
他打开城门,带了五万人杀出来。
公孙瓒等的就是这一刻。
三千白马义从在肥如城外的旷野上列阵,白色的战马,白色的披风,银色的长矛在阳光下连成一片刺目的光。
张纯的五万步卒从城门里涌出来,在城外列阵,密密麻麻的,像一片从城门口蔓延出来的灰色潮水。
公孙瓒举起长矛。
“白马义从——”
三千人齐声响应。
“生死相随,苍天可鉴!”
公孙瓒的长矛指向张纯的军阵。
三千匹白马同时起步。
先是小跑,然后是快跑,然后是冲刺。
三千匹白马在旷野上铺开,像一道白色的巨浪,朝张纯的五万步卒压过去。
马蹄踩在地面上,震得大地都在发抖。银色的长矛在阳光下闪着冷光,三千根长矛同时放平,矛尖指向前方。
张纯的步卒开始放箭。
箭矢像蝗虫一样飞过来,钉在白马义从的铠甲上,叮叮当当的。
有人中箭落马,但冲锋的势头一点没减。
白马义从的铠甲是双层皮甲,外层镶了铁片,寻常弓箭射不穿。
两军撞在一起。
公孙瓒第一个冲进敌阵。
长矛刺穿一个叛军步卒的胸膛,矛尖从后背透出来。
他手腕一翻,把尸体挑起来甩出去,砸翻了后面两个人。
长矛收回,又刺出。
白马义从跟在他身后,像一把银色的犁,犁进了灰色的土地。
张纯的五万步卒开始溃散。
人数的优势在白马义从的冲击力面前毫无意义。
三千骑兵冲进步卒阵中,战马的冲击力把步卒撞得飞起来。
银色的长矛从四面八方刺过来,刺穿盾牌、刺穿铠甲、刺穿人的身体。
叛军步卒一排一排地倒下去,像被收割的麦子。
张纯在城头上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下去。
他想让乌桓骑兵出战,但丘力居的人按兵不动。
他让人去催,使者回来说——
“丘力居大人说了,他只负责守城,不负责出战。”
“背盟!”
张纯把案几上的东西全部扫到地上。
“丘力居这个背盟的小人!”
但骂归骂,仗还得打。
张纯亲自披甲上阵,带着剩下的五万人从城里杀出来。
两拨人合在一起,八万多步卒,把公孙瓒的三千白马义从团团围住。
公孙瓒被围了三天。
白马义从从三千人打到不到一千。
公孙瓒自己身上中了三箭,左臂一箭,右腿一箭,后背一箭。
箭头拔出来之后,他用布条把伤口勒紧,翻身上马,继续冲。
打到第四天,张纯的包围圈终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刘虞调集的幽州各郡郡兵从西边杀过来了。
两万郡兵,从张纯的背后捅了一刀。
张纯的军阵彻底崩了。
八万步卒,死的死,降的降,逃的逃。
张纯自己带着几千残兵,从肥如北门逃出去,往北边的燕山方向跑。
公孙瓒想追。
他从马上摔下来,爬起来又想上马,被亲兵按住了。
“将军,你身上的伤——”
“放开!”
公孙瓒一把推开亲兵,翻身上马。
左臂的伤口崩开了,血顺着胳膊往下流,从手腕滴到马鞍上。
他咬着牙,带着剩下的几百白马义从,朝张纯逃走的方向追了上去。
张纯跑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在燕山脚下的一条山谷里停下来。
几千残兵,跑了一夜,只剩下不到一千人。
马跑死了大半,剩下的人步行。
兵器丢了一路。
张纯自己靴子都跑掉了一只,赤着一只脚踩在冰冷的山石上。
山谷的出口处,站着一支军队。
不是汉军。
盔甲的样式不对,旗号也不对。旗是黄色的,上面画着太平道的符文。
一个独臂的将领骑在马上,手里提着一柄长刀,刀刃上全是豁口。
他身后站着三千骑兵,黑色的战马,黄色的披风,长矛如林。
此人正是管承。
张纯勒住了马。
他看看管承,又看看管承身后的黄巾旗,嘴唇哆嗦了一下。
“黄巾贼?”
管承没有回答。
他举起长刀,往前一指。
“杀。”
三千骑兵同时起步。
黑色的洪流从山谷出口涌进来,灌满了整条山谷。
张纯的一千残兵在骑兵的冲击下像纸糊的一样,被撕得粉碎。
张纯自己拔马想跑,被管承追上,一刀劈下马来。
刀不是用刃劈的,是用刀背。
大贤良师说了,张纯要活的。
张纯摔在地上,赤着的脚被山石割得全是血。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管承的马蹄已经踩在了他胸口上。
“张纯。”
管承低头看着他。
“天公将军让我问你一句话。
勾结乌桓,祸害幽州百姓的时候,你想没想过今天?”
张纯的嘴唇动了动。
管承没有等他的回答。
刀背砸在他的后脑勺上,张纯昏了过去。
同一时刻,辽西。
丘力居正在自己的帐篷里喝酒。
刘虞的使者刚走,送来了一百匹绢和朝廷的正式册封。
归义侯,金印紫绶。
丘力居把金印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搁在案上,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
跟张纯造反以来,他抢了不少东西,但名不正言不顺,总是提心吊胆。
现在朝廷给了名分,以后就不用提心吊胆了。
帐篷外面忽然传来嘈杂的声音。
有人在喊,有人在跑,马蹄声乱成一片。
丘力居放下酒碗,站起来。
帐篷的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个浑身是血的乌桓骑兵跌跌撞撞地冲进来。
“大人!汉军!汉军打过来了!”
丘力居的瞳孔猛地收缩。
“不可能!刘虞刚册封了我——”
“不是刘虞的人,是黄巾,是黄巾啊!”
丘力居冲出帐篷。
营地里已经乱成一团。
无数骑兵从黑暗中冲出来,黄色的披风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他们见人就砍,见帐篷就烧。
乌桓的战士从睡梦中惊醒,连盔甲都来不及穿,赤着上身冲出帐篷,被迎面冲来的骑兵一刀劈倒。
丘力居翻身上马,带着身边的亲卫朝营地外冲。
冲出营地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
整座营地都在燃烧,橘红色的火光把半边天空都映亮了。
火光中,一面黄色的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旗上画着太平道的符文。
“张角——”丘力居咬着牙念出这个名字。
他拔马朝东边跑。
东边是辽西乌桓的另一个部落,那里还有几千骑兵。
只要到了那里,他就能重整旗鼓,回来报仇。
但他没能跑到。
高览的斥候营早就在东边的山道上等着他了。
一千弩手,埋伏在山道两侧的岩石后面。
等丘力居带着亲卫冲进伏击圈,高览的手往下一压,一千张弩同时扣动扳机。
弩箭像暴雨一样从两侧倾泻下来,山道里无处可躲。
丘力居的战马被射成了刺猬,把他从马背上甩下来。
他摔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爬起来,第二波弩箭就到了。
三波弩箭之后,山道里没有活人了。
高览从岩石后面走出来,走到丘力居的尸体旁边。
他蹲下去,从丘力居腰间扯下那枚金印,在手里掂了掂。
金印的底部刻着四个篆字——“归义侯印”。
“归义,呵呵……”
高览念了一遍,把金印揣进怀里。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狗是改不了吃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