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当夏瑶踏着余晖再次回到西辅时,原本还满心期待,希望自己想法得到认同的夏一鸣呆住了。
不只是他,分神也像被雷劈到一般,呆呆愣愣地看着她,久久不能言语。
夏瑶瞥了他们一眼,来到长桌那坐下,有些无奈地跟他们解释起‘审判’的原理:
“……阴律森严是不假,但它并非一成不变,而是会随着时代的流转、以及绝大多数人所认同的公序良俗发生演化。”
就像在以前,别说买卖人口,就连袭击、毁灭、抢夺、俘虏都是合法的。
不!
或者说,在她刚刚继承【地母】的时候,这世间甚至还没有明文上的‘法’,所有的一切还都是只能让胜利者来书写。
所以在当时的阴律里,别说单纯的买卖并不会被定为有罪,就连虐待和无故杀戮,也不会被定为‘罪’。
夏瑶轻叹一声,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地,目光幽幽:
“自我接受祂的传继之始,便知神并非无所不能,不应单以自己的喜好去审判众生……”
祂能做的,就是在保留底线之余,有计划地去修改某些规则。
“就像河流虽然无法改变回归大海的命运,但可以通过疏导和开挖,最终改变它注入海洋的地方。”
所以,这也间接导致了……
“小黑和小小他们其实不怎么需要信仰,但为了向‘外’传播灵界的‘行事风格’,他们还是会在人世间保留了一些驻地(城隍庙)。”
(当然,这里面也有为了省事的缘故。)
再者……
她的目光在这俩小家伙身上掠过,语气淡漠又肃然:
“自我执宰以来,便为灵界定下了‘不得随意干涉人间之事’的规矩。”
她要是想,其实也可以像二代那样放任。
但是她心里也知道,无论是神还是人,其实都不会喜欢头顶上总有一群‘活’祖宗在指手画脚。
像她,就在把位子给坐稳之后,毫不客气地对二代留下的那些东西进行清洗。
直至……
没有人再能阻挡她的脚步。
除此之外……
还有第一、第二纪的教训,以及初代留下的警示……
最终……
她选择了收敛起灵界的锋芒,尝试用旁观者(第三者)的角度去观察、去审视、去聆听……
因此,当她听到这俩小家伙的计划后,才无奈地提醒:
“如果你们想要让他们在死后受到惩罚,那就得让生活在朱渊的绝大多数人都相信生前做了‘坏’事,死后就有可能会遭到惩罚。”
善恶有报……
说得简单!
“那是一群人有计划地去推动的成果。”
承天、她原身、圣人、大司命、小小、西极、东极……
呵!
“从开花到结果,它花费了数千年的时光……”
在那期间,他们可没少为它保驾护航。
夏一鸣和分神均是听得一愣一愣的,过了好一会儿,他控制着一条树根做出举手状:
‘一定要这么麻烦吗?’
分神也点头,抿着唇附和:
“难道就不能直接用现在的那一套?”
夏瑶想都没想,直接摇头,意简言赅道:
“灵界现在的阴律除了最核心的底层代码,其他都是根据夏地的公认的道德、良知,以及大家都承认的法律所演化。”
所以——
“在朱渊的国民认可它之前,它是不能在朱渊这个国家上发挥出应有作用的。”
那是一套与文明同生同长的系统,不是谁都适用。
听到这里,夏一鸣和分神对视一眼,才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夏瑶扫了他们一眼,轻笑,摇头,慢条斯理地抿了抿分神为她准备的‘茶水’。
片刻之后,与本体凑到一声嘀咕完的分神坐到她身边,挠头,又支支吾吾一阵,才问起了关于‘引导’和‘演化’的事……
等说完心中的疑惑,他才无奈地耸耸肩,‘嘭’地趴在桌面上,唉声叹气道:
“以前,我和他都以为所谓的制定阴律,其实都是您‘一拍脑门’后决定的。”
现在……
“底层代码是什么?它们不能必吗?”
还有演化……
“它的工程大吗?如果想推广……”
他侧了下脑袋,看了眼整棵树都显得蔫蔫的本体,又转回去,再度叹气:
“总不至于把我们这辈子都赔进去吧?”
“底层代码啊……”
夏瑶捏着玉杯,轻轻吹了吹漂在上面的那两片不知从哪采来的嫩叶,声音轻且柔和:
“它……”
她抬了抬手,指天:
“很简单,就俩字——”
夏瑶放下玉杯,托腮,侧过头,看着有气无力地趴在桌上的他,唇角勾了勾,在分神和夏一鸣好奇的目光中,浅色的唇瓣微启:
“顺天。”
至于演化……
“它也是底层代码之一,叫做——‘应人’。”
众所周知,初代是灵界的奠基者……而作为曾被神魔妖鬼长期蹂躏的‘人’,她是绝对的——
人类至上主义者!
哪怕最后为了和谐而作出过妥协,但在某些不起眼的角落……
啧啧!
“我曾尝试去修改,但收获甚微。”
最后……
“我干脆反其道而行之,我放弃对它的改动,选择在底层代码里给它打上新的补丁……”
那花费了烛最后的一点存货,也耗干了她大部分的心力……
从某种意义上,原身最后之所以选择放弃治疗,除了要维护阴律的‘神圣’,这个应该也是原因之一。
“没了‘你’的帮助,现在这个世界是很难再让‘我’突破乘天进入寰宇境的。”
夏瑶伸出手,在分神脑袋上揉了揉。
其实无论她是否突破,受伤最重的都是这小家伙。
初代开辟灵界时,就拿了他大半的存货去用,二代突破乘天时,又取了剩下那些中的大半,等到她……
她也拿了,但也还了回去。
——他出世了,而且从懵懂的‘灵’,成长为一个完整的个体。
她还了曾经的因果,也结下新的因果。
就是不知道……
她眼中带着淡淡的笑意,为因为她的抚慰而眯起眼睛的分神拨开挡住眼睛的头发。
无论原身所隐瞒的是什么,她都由衷的希望她和他之间结的果实,是一颗经过细心呵护而成长起来的‘善果’。
她的指尖顺着少年头发的生长方向轻轻划过,像在给一只小猫顺毛。
“‘顺天’不能改,因为那是按照祂制定规则编写的。”
想要获得‘福泽’,这个就不能动。
至于‘应人’嘛……
“你觉得它做得不好?”
要知道,要是谁真有能力把这玩意给改了,那么最终的结果无非是……
“阴律会停止演化,并完全固定下来,再无更改的可能。”
分神瞪大眼睛。
他……
沉默了。
而正身处于母树体内的夏一鸣,则是一下就把分神像猫的吐槽给抛到九霄云外,想都没想就否则:
“别!千万别!就让它像之前那样运行下去就行!”
夏瑶瞥了他一眼,不出意外地笑了笑,一边继续给分神顺毛,一边给出了她的解决之策:
“要回答你们刚才的问题其实也很简单……”
她的声音轻柔婉约,托腮侧首,指尖轻轻地在分神的头皮上划动——
“让朱渊官方自己戳破某些脓包,让他们出文件,让他们修改法律,让他们修改文书……”
就像圣人那样,‘定世间道德伦常、行有教无类之法,以教化国民’。
夏一鸣/分神:“……”
这主意是好,就是有那么一点不切实际。
‘我们要是有这能耐,早就在接到阿秋的信时就去干了。’
夏一鸣没好气地吐槽道。
夏瑶莞尔,再次慢条斯理地开口:
“既如此,那就只能……”
她指了指脚下,不急不俆地补充一句:
“你自己不是这里的‘岛主’,既然你影响不了朱渊,那不如就从你自己地盘上开始吧。”
强人政治……
这是个中性词,要是用好、用对了,可以做到改天换命、救一方生灵。
“你们现在不是有句话,叫什么——星星之火可民燎原……”
还有……
“以点破面,连点成线、由线成片……”
夏一鸣和分神再次无语,过了好半晌,他们才齐声道:
“你之前在网上到底看了什么东西啊?”x2
夏瑶……
笑而不语。
只是在收回手前,轻轻地拍了拍分神的脑袋瓜。
关于朱渊……
要是她愿意,她其实是可以做到的。
但……
每个时代都有自己领航者,她这种上个世代留下的‘老古董’,还是不要什么事都去掺和一脚的好。
不然最后的结果……
嗯!
青黄不接?
或者是难以为继……
亦或者是后继无人?
在夏一鸣和分神狐疑的注视中,夏瑶笑笑。
总之,还是让小家伙自己先扑腾几下,要是真解决不了,她这个当‘师父’的再出面也不迟。
……
既然有了决定,分神再次拿出之前没和完的纸笺。然后一边给友人写信,一边跟自家本体嘀咕:
“其实我们刚才有点想岔了,这事说难是难,说易也易。”
他们本来就已经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不需要再像前人那般花几千年去摸索、尝试。
“路的地基其实已经铺好在我们脚下,我们只需按部就班,一点一点地把前人完善过的成果复制下来就行。”
‘嗯,你说的没错。’
夏一鸣点头,同时又补充道:
‘尤其他们还是难民,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需要我们养着……’
最重要的——
‘之前在编‘教义’的时候,我们用的就是‘善神’和‘秩序’的那套标准……’
这玩意虽然不是绝对的强制,但它好就好在……
‘细雨润无声!’
分神点头,然后在信上写下让谢珏找人按大夏的法律、再辅以朱渊本地的风土人情、然后再加上难民自身的情况,去编写一些能在他们地盘上适用的法律条文。
夏一鸣等他写完,不忘提醒:
‘记得要简单易懂些。’
毕竟那些难民十之八九都是文盲,要是弄得太复杂了……
‘那些不是给我们自己看的,要简单易懂,要便于传播,要……’
他絮絮叨叨的说了一堆,直到把分神给整烦了,对他怒目而视,他才讪讪闭嘴。
分神冷哼,一边吐槽他每次都是动嘴不动手,一边用力透纸背的力道在信笺上写写划划。
夏一鸣有些尴尬,但他这不是没办法嘛。
分神按时他的要求写完,目光在那张纸上检查一遍,点头,将其推给在一旁看戏的‘师父’。
夏瑶没有检查,而是将它从桌上拾起,卷好,放入袖中,随后问:
“你们还有什么事需要我问我吗?”
分神歪头想了想,摇头,只是转头看了眼本体所在方向。
夏一鸣的目光与他交汇,同样摇头:
‘昨天的我还没消化完,等我把它们琢磨透了,我再向您请教吧。’
夏瑶点头,起身,化光没入脚下的土地之中……
分神目送她离开,目光收回,看向自家本体:
“你呢?你搞了一天,现在的进展如何?”
正盘腿坐在碧焰上的夏一鸣叹气,干脆打开话匣,跟他说起了自己现在的怀着:
‘眉目有了,就是进展有点慢,而且我现在费的神有点多,一会可能要充下电……’
分神白了他一眼,吐槽道:
“要是你还是回不去,那不如让我先用着你的身体,让小黑先自由活动吧!”
反正他现在每天都要花两个时去帮本体锻炼身体。
夏一鸣想了想,点头:
‘这倒是可以。’
就是吧……
‘但你要给我整点灵气来吃……’
分神再次朝他翻了下眼白,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不过很快,他就像想到什么一样,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
夏一鸣控制着留在浮岛上的那条树根,二话不说就朝他抽去。
虽然他不知道这家伙要想什么,但以他对自己的了解,不用想就知道这货绝对没憋什么好屁。
分神也不怕他,手在长桌上一撑,便像一只猫咪那般轻盈地飞起,接着脚下连蹬,踩着空气在不停抽击的鞭网中就飞速逃窜,并很快就蹿到木屋旁边,回头对着因投鼠忌器而放弃追击的本体‘略略’地做了个鬼脸,随后也不看对方的反应,直接蹿进屋内……
夏一鸣看着那幼稚的家伙,气呼呼地哼了一声,放弃对那条树根的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