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资源厅的竞拍大厅里,空气都拧出水来了。
没人说话。
只有拍卖师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还有两边的号牌轮番举起来落下去的声音。
高明远和胡进财,像两只斗鸡。
脖子上的毛都炸起来了。
“121亿8千万!8号!”
拍卖师话音刚落,18号牌又举起来了。
“121亿9千万!18号!”
高明远眼皮都没眨,手起牌落。
“122亿!8号!”
他的眼睛红得像饿狼,血丝密布,瞳孔里映着拍卖台上的数字。
高明远心里盘算得很清楚——反正他的钱,都不是自己的。
是从老百姓手里一张一张吸过来的。
郑毅红昨天晚上还来报告,理财销售情况比预期的要好。
胡进财呢?他的钱可都是正经来的。
胡进财额头上的汗开始往下淌了。
122亿。
这个数字已经踩在他的底线上了。他不是拿不出这笔钱,但要掏出100多个亿去拿一个矿,还要留资金做后续开发、安置工人、搞环保……
压力太大了。
拍卖师的目光转向胡进财:“18号,您还举牌吗?”
胡进财坐在椅子上,手里的号牌慢慢放了下去。
他没吭声。
大厅里安静了两秒。
拍卖师扫了一圈全场:“还有没有其他竞拍人举牌?如果没有的话……”
他举起手中的小木槌。
“威虎矿业的股权,将由8号竞得。”
“122亿,第一次!”
高明远的嘴角开始往上翘。
“122亿,第二次!”
翘到耳朵根了。
槌子举起来了,马上就要落下去——
“砰!”
大门被人从外面狠狠推开,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所有人同时转头。
门口站着十几个穿制服的警察,为首的是省公安厅经侦总队的,胸前的证件锃亮。
“省公安厅的!竞拍暂停!”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大厅里。
现场鸦雀无声。
拍卖师举着槌子的手僵在半空中,没敢落。
高明远的笑容凝固在脸上,然后一点一点地消失。
他的脸刷地一下白了。
不是白纸那种白,是死人骨头那种白。
手开始抖。
先是手指,然后是整个手掌,最后连胳膊都在微微发颤。
他的脚也控制不住了,鞋尖一下一下地磕在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哒哒”声,在这安静的能听见心跳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民警径直走到他面前。
证件一亮。
还有一张传唤证,白纸黑字,盖着鲜红的大印。
“高明远,你涉嫌非法集资,跟我们走一趟。”
高明远嘴唇哆嗦了一下:“不可能……你们搞错了吧?我是正经生意人!”
没人听他解释。
两个民警已经站在他两边,一人架住一条胳膊。
高明远想挣扎,扭了两下,发现根本挣不动。他的手被人反扣在背后,冰凉的金属手铐“咔嚓”一声扣上了手腕。
那一刻,大厅里所有人都听见了那声脆响。
胡进财坐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拍卖师终于把那柄悬了半天的小木槌轻轻放回了桌上。
竞拍,暂停了。
高明远被塞进警车的时候,整个人还在发抖。
但车一上路,他就稳了。
从省自然资源厅到京州市公安局,四十分钟的路程,足够一个老油条把脑子里的弦一根一根重新捋顺。
等警车停稳的时候,高明远的脸上已经看不出任何波澜了。
审讯室。
白墙,灰地,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头顶一盏灯直直地往下照,亮得晃眼。
高明远坐在审讯椅上,手铐已经解了,椅面前的小桌板翻下来,他两只手搁在上面,姿态放松得像在自家书房喝茶。
他把自己走过的路全想了一遍。
法人?不是他。绿藤资本的法人是一个山区的老头,连字都不识几个,摁手印那种。
cEo?郑毅红。从头到尾都是她在台面上跑。
他高明远算什么?最多算个幕后出主意的。主意这东西,值几个钱?
至于威虎矿的竞拍资金,更简单了——合作方出的钱,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什么都不知道。
24小时之内查不到证据,就得放人。
这规矩,他懂。
审讯室的门开了。
程度走进来,身后跟着省厅经侦组的专家老李。
程度的脸本来就黑,今天格外黑。
他坐到对面,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搁,没急着说话,先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
高明远先开了口,语气客客气气的:“程局长,好久不见。我可是正经生意人,希望你们注意影响。”
程度没接这茬,直接甩出一句:“高明远,谈谈绿藤资本吧。”
高明远摇摇头,表情无辜得很:“绿藤资本?我不知道。”
“绿藤资本正在筹集资金,不是你指使的?”程度的语气跟钉钉子似的,一个字一个字往下砸,“你竞拍威虎矿的钱,就是这笔钱吧?”
高明远笑了,笑得云淡风轻。
“程局长,我竞拍矿业的钱,自然有我的筹集渠道。绿藤资本只不过是我的一个合作方而已,他们做什么,跟我有什么关系?”
程度没急。
他又喝了口水,把杯子慢慢拧上,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轻响。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高明远,语气不急不慢:
“高明远,我知道你。你18岁就开始跟我们打交道,今年五十多了,三十多年,你什么场面没见过?”
高明远嘴角挂着笑,没说话。
“你以为你把我们的规矩都摸清楚了,就能逍遥法外。”程度微微往前探了探身子,“你以为现在我们公安的手段,还跟几十年前一样?”
高明远的笑僵了一下。
“你这一年去过什么地方,跟什么人见过面,你的账拐了几道弯——”程度顿了顿,“我比你还清楚。”
高明远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
不受控制的。
就像被人从背后浇了一盆冰水,皮肉先于脑子做出了反应。
程度说的太坦然了。
坦然到不像是在诈他。
程度扭头看了一眼身边的老李:“把账给高总看看吧。”
老李翻开文件夹,推到高明远面前。
密密麻麻的数字,一行一行的资金流水,箭头画得清清楚楚。
“六个分公司。”程度的声音不紧不慢,“三千两百多个客户,你以前售卖的理财产品,资金走向,全在这本账里。”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对了,我还要告诉你。有个叫老宁的人,就在你隔壁。”
高明远的瞳孔猛地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