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长林刚到吕州,屁股还没坐热,就先翻了三样东西:金牛矿的账、威虎矿的名单、月牙湖的图纸。
这是他最上心的三件事。
秘书泡好茶端进来,佟长林头都没抬,手指在竞拍名单上一行一行划过去。
威虎矿的竞拍,报名的一共七家企业。
佟长林看完一遍,眉头拧起来了。
少了个人。
他又看了一遍,确实没有“胡发矿业”。
“胡进财呢?”佟长林问秘书,“他之前不是说要参加吗?”
秘书愣了一下:“胡总那边……好像退出了。”
佟长林放下名单,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胡进财这人他了解。京州起家,做矿做了十几年,稳当,不冒进,账目干净。威虎矿要是交到他手里,佟长林睡得着觉。
现在名单上没他,不对劲。
“给胡进财打个电话。”
电话通了。
那边支支吾吾的,说半句留半句,跟嘴里含了块热豆腐似的,怎么都说不清楚。
佟长林懒得在电话里磨叽:“老胡,你要是有空,来市委一趟,咱们当面聊。”
胡进财正憋着火呢。
高明远那点破事儿,他咽不下去。
但直接告状?那不成小孩子打架找老师了么。他胡进财在京州混这么多年,没那么蠢。
可这口气不出,他又难受。
佟长林这一请,正好。
去,为什么不去?给高明远上点眼药,顺带的事儿。
当天下午,胡进财就到了吕州市委。
佟长林办公室不大,但敞亮。两人坐在沙发上,茶水冒着热气,气氛不紧不慢。
佟长林先开了口,语气随意得像聊家常:“老胡,我对你一直很看好的。你在京州这么多年,做事踏实,有口皆碑。”
胡进财欠了欠身:“感谢佟书记信任。威虎矿这个项目,我有兴趣,不然当初也不会报名。”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
“但是呢,有些人不想让我参与。”
佟长林眉头一皱:“什么人还能阻止你竞拍?报名是你自己的事。”
胡进财摆摆手,笑得有点苦:“佟书记,这个人有些道行。用的手段也比较复杂。我呢,是正经做生意的,不想跟这些人有什么瓜葛。”
佟长林没说话。
他把手里的茶杯往桌上一放,“砰”的一声,茶水都晃了出来。
“赵省长三令五申,要优化营商环境。”佟长林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在汉东,不允许这样的人出现。”
胡进财低着头,没接话。
他没点名。
但竞拍名单就那几个人,谁背景复杂,谁路子野,佟长林心里跟明镜似的。
高明远。
只有他。
佟长林看向窗外,沉默了几秒。
月牙湖的工程、威虎矿的竞拍、金牛矿的遗留问题……这三件事拧在一起,背后总能看到同一个影子。
“老胡,你先回去。”佟长林端起茶杯,“威虎矿的事,你该报名报名。谁要是再找你麻烦,你直接打我电话。”
胡进财站起来,握了握佟长林的手:“佟书记,有您这句话就够了。”
走出市委大楼的时候,胡进财点了根烟。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嘴角微微上翘。
高明远,你路子再野,能野得过佟长林?
威虎矿业的挂牌拍卖会,地点在省自然资源厅。
场面不算热闹。
有实力吃下矿业的,满打满算就那么几家,用不着乌泱泱来一堆人充场面。
但停车场够热闹。
一辆黄牌迈巴赫,车身六米多长,横在那儿跟辆小公交似的,想不看见都难。
高明远从车上下来,一身黑色中山装,头发梳得锃亮,背头一丝不苟。身后跟着三四个小弟,气势拿捏得死死的。
他扫了一眼停车场,眉头立马拧起来。
胡进财的车。
这王八蛋,还真敢来。
高明远牙根有点痒。他之前跟胡进财打过招呼,话递得明明白白——威虎矿的事,你别掺和。
现在看来,人家压根没当回事。
胡进财正站在台阶上抽烟,看见高明远过来,也不躲,脸上挂着笑。
“高总。”他先开了口,语气不咸不淡,“没想到在这儿能见到你啊。”
高明远皮笑肉不笑地走过去:“胡总,我也没想到。你不是说不参加了吗?”
“没办法。”胡进财弹了弹烟灰,慢悠悠地说,“吕州市委点名要我参加。”
就这一句。
轻飘飘的,但分量足。
吕州市委——那就是佟长林。佟长林上面站着谁?赵德汉。
高明远嘴角抽了一下,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睛里已经没光了。
“那咱们就拍卖场上见。”
说完,头也不回地进了大厅。
威虎矿业的资产分了三个包拍卖。
最肥的、最值钱的、所有人眼睛都盯着的那块,就是铅锌矿。
起拍价就不低。
高明远和胡进财从第一轮就开始杠。
你来我往,谁都不松口。
每一次举牌,就是一千万往上加。
拍卖师的声音都喊哑了。
就在高明远在拍卖场上举牌举得正欢的时候,春江大厦那边出了大事。
28楼,绿藤资本的公司总部。
电梯门一开,涌出来的是公安。
不是一两个,是上百名警力。
汉东省公安厅和京州市公安局联合行动,闪电突袭。
带队的是程度。他一进门,证件一亮,声音像炸雷一样在整个办公区炸开:“所有人别动!双手抱头!”
员工们全傻了。
有的人手里还举着电话,听筒里传出来客户的声音:“喂?喂?我要买理财产品,怎么操作啊?”
民警冲到工位前,一把按住电话:“挂掉!双手抱头!”
整个办公区乱成一锅粥,但没有一个人敢动。
郑毅红在总经理办公室里,听见外面的动静,脸当时就白了。
她一把抓起手机,疯狂拨打高明远的号码。
一遍。
没人接。
两遍。
还是没人接。
三遍四遍五遍……
高明远这时候正坐在拍卖厅里,手里举着号牌,和胡进财杀红了眼。
胡进财刚举完牌,加一千万。
高明远想都没想,跟着举。
又加一千万。
手机在口袋里震得嗡嗡响,他伸手按掉,眼睛都没离开过拍卖台。
就在这时候,总经理办公室的门被一脚踹开。
郑毅红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按在了桌上。
“别动!经侦办案!”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经侦的同志。他们动作利落,直奔服务器、电脑主机,开始封存数据。
硬盘被一个个拆下来,编号登记。
聊天记录、转账流水、客户名单、理财产品的话术模板……
一样都跑不了。
所有证据固定下来之后,箭头齐刷刷指向同一个人。
高明远。
而此刻的高明远,还在拍卖厅里举着号牌。
“传唤高明远!!!”程度一声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