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之中,昏暗的烛火摇曳不定,映照在吕一德那张憔悴的面庞上。
对面,吕一衡缓缓走入,目光十分复杂,“说吧,你知道我想问什么。”
吕一德抬起头看了对方一眼,嗤笑道:“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的?我吕一德落到这般田地,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呵,倒是硬气得很?可你有没有过,你一个人死是很容易……但你那一脉的族人呢?你的儿子吕翔呢?你想让他们也跟着你一起背负叛徒的骂名,世世代代抬不起头做人?”
吕一衡的语气很轻,可字字如刀,直扎心窝。
吕一德嘴唇颤抖了几下,却没有说出话来。
“只要你如实交代,我可以承诺,若此事只与你一人有关,那么绝不会牵连任何人!”
“你那一脉的族人,依旧是吕家子弟,享受同等的培养力度,吕翔也不会因为你的过错而被剥夺任何东西。”
吕一德沉默了许久,最终长长叹了口气。
顽抗到底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那还不如早点配合,少受点罪,也为儿子争取到最后一份保障。
“事情要从当年你被萧煜的人打伤说起……”他声音沙哑,开始娓娓道来。
从什么时候开始接触萧煜,再到这些年传递了哪些消息……全都事无巨细地交代清楚。
话语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一样,只有偶尔提到某些细节时,眼中才会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萧煜许诺,事成之后,给我一个六部尚书的位置。呵……我知道这可能是在画饼,但总比在吕家当一个普通族老强。”
吕一衡静静听完,没有评价,只是继续问道:“萧煜那边,准备怎么应对这次的异动?”
吕一德摇摇头:“我知道的也不多。耿秋云推断你们准备行那刺杀之举,不过应该不敢在皇都动手,所以建议萧煜尽量减少外出。”
“萧煜采纳了这个建议,同时又调集了一批化神高手入府,加强防卫力量!可在之后他们又会不会有什么其他打算,我就不清楚了。”
说着,他抬起浑浊的双眼对上吕一衡的目光,声音低沉而诚恳:“我不知道你们的计划究竟是什么,但最好别小觑萧煜。”
“此人虽然平时眼高于顶,但他有一个很大的优点——能从善如流,物尽其用!这也是我能顺利搭上对方的原因……”
“希望你们最后能成功吧,也愿我吕家能够万古长青!”
话毕,他仿佛卸下了毕生的重担,闭上了双眼,非常坦然静等最后时刻。
吕一衡看着眼前这个曾经与自己齐名的族弟,内心的情绪翻涌如潮,愤怒有,但更多的是惋惜。
早知道有此觉悟,当初又何苦走上这条不归路?非要为了一己私利,走到家族对立面?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沉声道:“好,你的话,我记下了。不过你放心,即便最后失败了,我吕家也不会就此断绝!”
“可还有其他遗言或是未竟之事?说出来,我可以考虑满足你的愿望!”
“遗言吗?”吕一德喃喃自语,仰头盯着牢房顶部那盏忽闪的烛火,目光渐渐变得迷离。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他还记得,年少时的自己意气风发,天赋异禀,与吕一衡、吕一闲齐名,被誉为“吕家三杰”。
族中长辈对他们三人寄予厚望,倾尽资源培养,希望他们能带领吕家走向更高的辉煌。
他也确实不负众望,一路高歌猛进,最终踏入化神之境。
然而,命运的转折就在那两场吕家族长与广济知府竞争的到来——他败了,败给了吕一衡,也败给了吕一闲。
从那时起,他的心中就埋下了怨恨的种子。
他不服,凭什么所有的好处都落在这两人头上?凭什么他只能得到一个小小族老的虚衔?
他为家族付出了那么多,到头来却连一个真正的实权位置都捞不到!
怨恨如毒草一样疯狂滋长。
他开始觉得家族亏欠了他,觉得吕一衡两兄弟无时无刻都在打压他,觉得这个世界对他不公平。
正是这份扭曲的心态,让他一步步滑向了深渊,最终选择了投靠二皇子萧煜,走上了背叛家族的道路。
然而此刻,当死亡近在眼前,当他回望自己的一生,那些曾经让他耿耿于怀的不甘与怨恨,忽然变得如此可笑。
“可以最后见我儿吕翔一面吗?”他收回思绪,看向吕一衡,眼中带着哀求。
吕一衡沉思片刻,最终缓缓点了点头,“可以!”
闻言,吕一德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轻松,也很释然。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自己输给吕一衡的,从来就不是天赋或是家族偏心,而是缺少了一颗心。
一颗能容得下家族、容得下他人的海纳百川之心!
……
半日后,在暗卫的严密监视下,吕翔被带到了地牢中,与自己的父亲见了最后一面。
父子相对,无言许久。
吕一德没有说什么机密要事,也没有交代什么复仇的遗言,他只是拍了拍吕翔的肩膀,平静道:“不要仇恨族长,更不要仇恨家族!”
“这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与你无关,与任何人都无关。你要记住,你永远是吕家的人,往后无论发生什么,都要以家族为重……”
吕翔跪在地上,眼眶通红,却强忍着没有掉下一滴眼泪。
他知道,这是父亲最后的尊严,他不能让它崩塌。
地牢外吕一衡背着手,仰望天空中飘过的白云,愣愣出神。
他在想吕一德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是因为贪婪吗?是因为野心吗?还是因为家族体制本身存在的问题?
吕家这些年发展壮大,族人越来越多,资源与权利的分配矛盾也越来越突出。
有些人看重权势,愿意在外打拼;而有些人则更喜欢潜心修炼,不问世事。
将这两种人放在同一个框架下管理,难免会产生摩擦和矛盾,不解决根本问题,以后还会出现第二个、第三个“吕一德”……
“也许……家族以后是不是可以分为内外两部?一部负责对外事务,一部专注于自身修炼,各司其职……”
他正思索间,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吕翔走出地牢来到院中,“扑通”一声重重跪下,连续叩首三次。
每一次叩首都沉重有力,发出沉闷的响声,额头上很快就渗出了血迹。
“族长!”吕翔声音哽咽,却透着坚定,“这三叩首,不是代表我自己,而是代我父亲……他向您赔罪,向家族赔罪!”
“从今往后,我这一脉必将扎根于家族势力最为艰苦的地带,冲锋在前,誓死回报家族!父亲的罪过,我会用一生来偿还!”
吕一衡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年轻人,轻轻叹了口气,将他扶起。
“不必如此,你有这份心就好。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好好修炼,吕家的未来还需要你们这些年轻人撑起门楣!”
“只是我希望你能引以为戒,无论将来走到哪一步,都不要忘记自己姓什么!”
吕翔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
时光荏苒,转眼已是两年之后。
百闻楼,炎谷深处的一座乙等炼器室内,灼热的气浪翻滚不休。
赤红色的火光从器炉中喷涌而出,照亮了整个房间,也照亮了厉飞羽那张专注而凝重的脸庞。
两件法宝悬浮在炼炉上方,散发着璀璨的光芒。
左边是一柄淡蓝长剑,剑身狭长,剑刃边缘隐隐有流光闪烁,仿佛月光在水面上跳跃。
右边则是一双靴子,通体淡金,靴面上镌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仿佛无数条河流在大地上蜿蜒流淌。
这两件法宝正是厉飞羽耗费两年多心血重铸的“烁影寒光剑”和“金纹踏云靴”。
此刻,器纹与器胎的融合已经到了最后一步。
一道道金色符文从法宝表面浮现,转瞬又隐没而去,循环往复,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蜕变。
不知过了多久。
“嗡——”
一声悠长的嗡鸣响起,“烁影寒光剑”上的光芒骤然暴涨,一道凌厉的剑气冲天而起,穿透了炼器室的屋顶,直冲云霄!
紧接着,“金纹踏云靴”也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一道道金色的纹路从靴面上扩散开来,在空中形成一圈圈涟漪般的波动。
天空之中,乌云骤然而至,黑压压的云层堆积在炎谷上空,遮天蔽日。
一道道雷霆在云层中翻滚,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仿佛有什么恐怖的存在即将降临。
“这是……法宝之劫?!”
“看这规模,好像是有人炼制出了极品法宝!而且还是两件?!”
炎谷中的其他弟子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望向天空,脸上满是震惊之色。
极品法宝可不是那么容易炼制的,即便是百闻楼这样的二品大宗,有这种水准的大师都不多。
而此刻,竟然有人同时炼制出了两件极品法宝!
这是何等惊人的造诣!
炼器室内,厉飞羽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只有渡过此劫,这两件重铸的法宝才能真正脱胎换骨,成为极品之列。
“轰隆——”
第一道雷霆劈落而下,粗如水桶,带着毁灭性的气息狠狠砸在“烁影寒光剑”上!
剑身剧烈震颤,发出一声尖锐的剑鸣,仿佛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然而,剑身上的蓝色光芒却在这一刻变得更加璀璨。
旋即,“金纹踏云靴”的法宝之劫也降临了。
靴面上的金色纹路瞬间亮起,形成一道复杂图案,将劈来的雷霆之力引导吸收……
一道又一道雷霆接连落下,每一道都比前一道更加狂暴。
周围的人看得心惊胆战,甚至忍不住远离了一段距离,生怕被波及。
不过厉飞羽始终稳如磐石,双手不断变换法诀,引导法宝接受雷霆淬炼。
他的脸色越来越白,灵力消耗巨大,但眼神却越来越亮。
终于,随着最后一道雷霆落下,乌云散去,阳光重新洒落在炎谷之中。
“成了!”
见状,厉飞羽长舒一口气,嘴角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他伸手一招,“烁影寒光剑”落入手中。
剑柄冰凉,剑身轻盈,随手一挥,一道凌厉的剑气便划破虚空,在墙壁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剑痕。
“威能提升了一倍,不错!”
针对“烁影寒光剑”,他并没有添加多少新效果,只是尽可能提高了其本身的锋利度,最大化杀伤能力。
旋即,他又将“金纹踏云靴”穿上。
靴子贴合脚型,仿佛量身定制一般,轻轻一踩,整个人便感觉轻盈了一大截。
速度较先前的七成增幅,又拔高了一截,达到了一倍左右。
除此之外,考虑到要尽可能伪装自身,他又在其中添加了不少隐匿类的器纹,使这件重铸的极品法宝增添了几分遮掩之能。
配合“五曜灵光”的情况下,即便遇到比烈国公还要强上一线的返虚后期,也很难看穿他的真实修为与身份。
后续若是动用法则之力,也稍微放开一些,不怕被其他人发现他只是化神的事实。
将所有东西收好,厉飞羽推开炼器室大门,走了出去。
外面,早已围了一大群人。
这些人大多是本身就在炎谷内炼器弟子,不过也有一些是闻讯赶来看热闹的。
当看到厉飞羽走出来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这位是哪一院的师兄?竟然能一次性炼制出两件极品法宝?”
“是啊,我在炎谷待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能做到这一步!”
“看他气息也只在化神,怎么会有这么高的炼器造诣?”
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众人看向厉飞羽的眼神中充满了好奇和敬佩。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人群中挤出,快步走到厉飞羽面前,脸上堆满了笑容:“哎呀,厉道友,你可真是真人不露相啊!竟然有能力同时炼制出极品法宝,佩服,佩服!”
来人正是闵文忠,他是收到消息后特意赶来的。
“闵管事过奖了。”厉飞羽拱了拱手,谦虚道,“不过是取巧重铸而已。”
“重铸?”闵文忠闻言,顿时明白了怎么回事。
重铸法宝虽然稳定性较差,较之全新炼制的价值也少了一半,但那也是极品法宝!
他哈哈一笑,“道友说笑了,取巧也是一种能力。换作别人,即便有这个想法也苦于自身技艺不足,想办都办不成!”
“有没有兴趣将那两件法宝卖于易宝殿?保证给你一个合理的回收价格!”
“正好,我那里刚到了一批好茶,不如到我那儿坐坐,咱们好好聊聊?”
厉飞羽摇了摇头,歉意道:“闵管事的好意我心领了,法宝暂时没有出售的想法,而且我现在还有急事需要处理,等下次吧,下次一定登门叨扰。”
闵文忠见他神色匆匆,也不勉强,笑道:“既然如此,那就改日再说。道友若有空,随时来找我便是。”
厉飞羽拱了拱手,转身离开了炎谷。
回到居所,他简单收拾了一番,将那两件刚刚出炉的极品法宝收入储物指,又检查了一遍其他物品,确认没有遗漏后,便迅速启程。
眼下距离三年之期将至,他得抓紧时间赶回去。
从百闻楼总部到大魏,路途遥远,需要折腾两三个月。
如果错过了约定的时间,那可就不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