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罗修特伸出那只善且完好的手,一把揪住贝西,将瘫倒在地的少年狠狠拽了起来。
指尖用力几乎要掐破布料。
“快走!
你别愣着!”
过道另一端传来米酷冰冷的声音。
“伤了teto还想走,你们怕是走不了了。”
【忏悔天穹】翻腾而起,灰白厚重的云雾撕裂开来,数道结实的云绳自两侧疾射而出,如同数条绞索骤然捆住贝西的双腿,一圈圈紧紧盘绕,牢牢锁死。
贝西拼命扭动身体,双脚不停用力猛踹绳体,鞋跟重重撞击在云绳之上,每一次蹬踏都震得自己脚踝发麻,绳索却没有一丝一毫松动。
滚烫的泪水漫上他的眼眶,他抬起脸望着身旁已经伤痕累累的普罗修特,声音颤抖,满是沉重的自责。
“普罗修特大哥……是我拖累了你。以你现在的状态根本打不过他们。
你快跑吧。
只要是大哥的话,
你
一定可以活着逃出去的。”
话音未落,米酷的替身再度发动。
【忏悔天穹】的双手骤然张开,云雾内部飞速凝结无数坚硬冰雹,如同狂暴的弹雨向着两个人散射轰击过来。
“【壮烈成仁】!”
普罗修特低喝一声,替身瞬间显现,横隔在二人身前。
只有上半身的人形替身单掌重重撑住车厢冰冷的金属地板,以此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另一条手臂化作高速闪动的壁垒,疯狂来回挥动。
噼啪、噼啪、噼啪!一声声脆响接连爆发,飞来的冰雹不断被拍得粉碎,冰碴四散飞溅,寒气弥漫在空气之中。
但冰雹的数量太过汹涌,单凭一只手臂不可能尽数拦截。
一颗颗冰石不断狠狠砸在壮烈成仁用来支撑地面的那只手臂上。
替身承受的所有创伤毫无保留地映照回普罗修特的肉体。
剧痛如同烧红的针,一根根扎进他的骨血。
温热的鲜血顺着他的头顶眉骨流淌而下,顺着脸颊滑落。
那一条先前受过重创、绷带包扎完毕的手臂再度受到冲击,旧伤轰然崩开,殷红迅速浸透白色绷带,鲜血顺着绷带的边缘一滴滴滴落在地板。
普罗修特的身体猛地一晃,一阵眩晕席卷上来,心底掠过一丝念头。
还来得及吗。
他没有任由眩晕吞噬自己,几乎没有任何停顿,抬脚重重踹在了贝西的侧腰上。
粗暴的一脚,里面裹着愤怒,还有更深一层的不肯舍弃。
“你在说什么傻话,啊,混蛋!”
他的声音沙哑,混杂着伤口撕裂带来的抽痛,语气却没有半分退让,
“你这是在侮辱我普罗修特!
侮辱我对组织的忠心!”
“是组织,是老板发掘了我的才能。它让我找到了人活着的意义。
我的归宿便是那份忠诚。
从我选择踏进这里的那一天开始,我就早已准备好了迎接死亡。”
他伸手探进怀中,一把抽出寒光闪烁的匕首。
刀刃反射车厢昏暗的灯光。
“而你刚刚那番话,便是在践踏我的觉悟、我的人生,还有我赌上一切的梦想!”
贝西僵在了原地。
泪水还挂在他的脸颊,他睁大双眼,呆呆凝望着眼前浑身淌血的男人。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普罗修特早就已经将自己的信念放置在自己的生命之前,也绝不会丢下同伴独自逃生。
逃跑这件事,对于普罗修特而言本身就等同于失败。
普罗修特手腕迅猛一挥。
锋利匕首划过空气,嗤的一声轻响。
缠绕住贝西双腿的云绳应声断裂,破碎的绳索化作一团团消散的云雾。
黄金体验骤然闪掠侧面,瞬身抵达普罗修特身前。
木大——!
高亢凌厉的暴喝炸响在狭窄的车厢之间。
裹挟着磅礴力道的重拳,狠狠轰击在普罗修特的胸腔之上。
普罗修特心神巨震,根本来不及召回身前防御的壮烈成仁。
结结实实,硬生生吃下了这致命一击。
狂暴的冲击力贯穿躯体,将他整个人狠狠轰飞。
身躯撞碎车厢隔断,翻滚着狼狈坠入另一节车厢。
足立零脚步轻踏,瞬间欺身逼近,死死锁定重伤的普罗修特。
这名少女的声线平直冰冷,没有半分波澜,没有杀意,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诉说事实的平静。
任何伤害我,以及teto的人,我都不会放过。
我会狠狠的打碎,你的下巴。
大哥!
贝西凄厉的哀鸣撕裂空气,充斥着无尽的慌张与无力。
他强忍伤痛,艰难从地面翻身爬起。
替身【沙滩男孩】瞬间展开,锋利鱼钩骤然弹射而出。
纤细坚韧的钓索破空疾驰,直指足立零的后背要害。
足立零自始至终未曾回头,眼神淡漠得近乎无情。
她随手掷出一片细碎的窗帘残片,动作轻描淡写。
黄金体验的生命之力瞬间灌注碎片,扭曲重塑生机。
残破布料瞬息化作尖锐飞鸟,携劲风狠狠撞向贝西面门。
沉闷的撞击声骤然响起,冲击力狠狠砸在贝西脸上。
贝西剧痛难忍,死死捂住脸庞,身躯剧烈颤抖。
精神受到剧烈震荡,维系替身的意志彻底断裂。
【沙滩男孩】光影涣散,不受控制的彻底消散无踪。
另一侧的战场,普罗修特的身躯重重砸落,撞上列车餐饮推车。
重创的身体彻底丧失大半行动力,浑身骨骼都在轰鸣剧痛。
他咬紧牙关,强行稳身,跨坐于摇晃不止的餐饮车上。
【壮烈成仁】虚影显现,壮烈成仁悍然挥拳。
重拳狠狠砸击坚硬的车厢地板,迸发强劲反冲力。
狂暴的重力推力裹挟推车与普罗修特,撕裂隔板横穿车厢。
足立零身前,黄金体验稳稳伫立,蓄势待发。
替身右臂蓄力下沉,一拳狠狠轰砸在金属地板之上。
耀眼的金色流光萦绕拳锋,顺着地面飞速蔓延。
坚硬的车厢地板异变扭曲,催生无数翠绿藤蔓。
藤蔓疯长蔓延,如潮水般朝着疾驰的餐饮车席卷而去。
飞速滚动的车轮狠狠碾过丛生的藤蔓。
极速行进的推车瞬间重心崩坏,彻底失去所有平衡。
整台推车凌空翻飞,带着巨大惯性滑出极远的距离。
危急关头,普罗修特强忍剧痛,单臂死死护住头顶。
躯体随翻飞的推车狠狠砸落,重重撞击在冰冷地面。
尘埃微微扬起,普罗修特狼狈坐倒在地,浑身伤痕累累。
胸腔的剧痛不断翻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骨的撕裂感。
看来,我已经等不到支援的到来了。
疲惫与决绝涌上心头,眼底却没有丝毫悔意与退缩。
只希望贝西那孩子,能撑得久一点。
能坚持到组织支援抵达的那一刻。
普罗修特浑身脱力,指尖不受控制的剧烈颤抖。
他艰难探入怀中,摸索出一盒褶皱的香烟。
颤抖的手指反复磕碰,终于弹开了烟盒的盖子。
他抬手将烟盒凑至唇边,艰难叼起一支香烟。
透支极致的手臂再也无力支撑,骤然无力垂落。
烟盒脱手滚落,啪嗒一声掉在冰冷的地板上。
半透明的【壮烈成仁】缓缓迈步,伫立在主人身前。
那双饱经岁月沧桑的粗壮手臂,精准捏起打火机。
咔哒一声轻响,跳动的明火骤然亮起。
替身俯身,稳稳为普罗修特唇间的香烟点燃星火。
普罗修特微微仰头,深深吸入一口烟气。
烟火星火骤然炽亮,灼烧出淡淡的焦雾。
他胸腔起伏,用尽余力重重吐出浊气。
灰白的烟雾顺着唇齿缝隙、鼻腔缓缓弥漫飘散。
死寂的车厢内,唯有烟气缓缓流动,衬得残局愈发悲壮。
你还有心思抽烟,杀手先生。
足立零斜斜倚靠在车厢的大门口。
少女安静地俯视着地上无比狼狈的男人。
清冷的目光穿过缭绕的白烟,落在普罗修特的身上。
你的意志非常强大。
但却并不高尚。
你原本可以用着你的才能。
还有这份信念。
去做更加值得的事情。
普罗修特缓缓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眸望向她。
唇间的香烟兀自升腾起一缕缕袅袅青烟。
【壮烈成仁】站在他的身侧,替身的轮廓忽明忽暗。
香烟啪的一声自普罗修特的唇间滑落。
重重砸在冰冷的列车地板上,赤红烟蒂撞击硬质板面,四下迸射出无数细碎灼热的火星。
普罗修特的四肢控制不住地发抖。
每一寸肌肉都在对抗胸腔撕裂一般的剧痛。
他拼尽残留在身体里面最后的气力,挣扎着从地面站起。
他抬起皮鞋,狠狠向下碾落。
一脚直接踩熄那支还在燃烧的香烟。
跳动的火星转瞬之间尽数湮灭。
身后,【壮烈成仁】半透明的形体摇摇欲坠。
替身的轮廓反复闪烁明暗,仿佛下一秒就会消融于空气之中。
那股代表衰老的无形气场依旧萦绕,只是一直虚弱低迷。
足立零缓步朝前靠近。
少女的脚步沉稳,没有丝毫急躁,金色的替身黄金体验安静伫立在她的身侧。
为了杀掉我们。
你将替身的力量铺遍了整座列车。
完全没有顾及其他平民的死活。
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的声音清冷,没有激昂的愤慨。
这番质问并不来源于什么崇高的正义感。
理想上一个无法感知到痛苦,的人有多少正义感。
她心底剩下的只有纯粹的好奇。
视线扫过普罗修特血迹斑驳的面孔。
一种奇异的感觉掠过她的脑海。
她在这个杀手的身上看见了几分teto的影子。
不是,外表至上的相似。
是那份扎根灵魂深处的偏执如出一辙。
只是二人的心性与信奉的道路,却站在了截然相反的两极。
普罗修特的嘴角缓缓向上牵起。
一抹带着倦怠的冷笑浮现在他的脸上。
他们的死活,关我什么事。
普罗修特向着两侧张开自己的双臂。
身受重创的躯体不受控制左右摇晃,伤口每一次晃动都传来刺骨的痛楚。
我只知道。
必须以最快最高的效率完成组织交给我的任务。
履行一名杀手与生俱来的职责。
我双手收割性命并不是为了攫取金钱,啊,混蛋。
我渴求的是至高无上的使命。
还有被其他人正视、被人尊重的滋味。
你在拖时间。
足立零的话语骤然斩破空气中紧绷的沉寂,直接戳穿了他的盘算。
话音尚未完全消散。
黄金体验猛然前冲,骤然踏入近身的攻击范围。
金色的拳头裹挟轰鸣的拳风狠狠轰出。
木大————!
狂暴的拳压震荡车厢内壁。
拖延时间的心思被一眼识破。
普罗修特心里清楚,再也没有周旋迂回的余地。
以自己现在残破不堪的身体,根本撑不住长时间的对峙拉扯。
已经没有退路。
那就只能孤注一掷。
一股狂暴的精神力量从普罗修特的灵魂深处汹涌迸发。
他无视胸口撕裂般的伤痛,全部精神力一股脑倾泻给自己的替身。
【壮烈成仁】半透明的身躯猛然剧烈抖动。
原本萎靡消散的衰老气场骤然暴涨开来。
看不见的岁月浪潮如同汹涌的洪水填满整一节车厢。
他甘愿燃烧自己仅剩的生命当做代价。
这便是属于他的觉悟。
不求生还,只求可以完成自己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