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
北京紫禁城。
乾清宫的暖阁里弥漫着药香,朱瞻基靠在软榻上,脸色苍白,面前坐着内阁三杨与吏部尚书蹇义。
他回京后,顾不得养病,第一件事便是把胡维贤打入天牢,然后召集重臣议事。
“苏州漕运官与士绅勾结,贩卖灾民至圣洲,朝中礼部侍郎李阙阳、户部主事胡维贤牵涉其中,此事诸位可曾知晓?”
群臣面面相觑,齐齐起身行礼道:“臣等不知,罪该万死!”
朱瞻基心中冷笑,脸上面无表情道:“朕若不是亲眼所见,恐怕至今还会被蒙在鼓里。江南是大明粮仓,却被这些蛀虫搞得民不聊生!”
他看向蹇义道:“蹇卿,你是天官,你觉得李阙阳、胡维贤该治什么罪?”
朱瞻基继位后,针对永乐末年遗留的贪腐积弊,进行了一系列整顿,手段不可谓不严。
他在去年下诏禁止贪赃官员通过“运砖”等苦役来赎罪。
而在此之前,贪官可以戴罪复职,朱瞻基认为这起不到惩戒作用,因此废除了这一陋习,规定“赃吏坐死,但许赎官,不许复官”,即可以花钱赎命或免刑,但不允许官复原职。
同时,朱瞻基重用刚正不阿的顾佐担任右都御史,对监察系统本身进行大清洗。
顾佐罢黜了数十名贪腐或不称职的御史,严惩了原左都御史刘观父子的贪赃案,刘观被发配辽东。
不仅如此,朱瞻基对身边的宦官控制很严,有些内廷太监、少监因贪赃枉法被从重处罚,起到了杀鸡儆猴的作用。
“陛下,李阙阳论罪当抄家,贬为庶民。至于胡惟贤,该如何处置,臣不敢妄议。”
蹇义知道朱瞻基的秉性,于是恭敬的说道。
“传旨,将李阙阳抄家,贬为庶民,苏州涉案官员全部革职查办,流放辽东!”
蹇义连忙领旨道:“臣遵旨!”
朱瞻基顿了顿,目光扫过群臣道:“还有胡皇后,虽然未直接参与此案,但其家族贪赃枉法,失德失仪,朕决意废黜!”
“陛下不可!”
杨士奇出列劝谏道:“胡皇后贤良淑德,无大过错,只因家族犯错便废后,恐落人口实!”
“贤良淑德?”
朱瞻基冷哼一声道:“她明知胡维贤在江南贪赃,却从不制止!朕把胡维贤打入大牢之后,竟然还为其求情,这便是失德!”
实际上胡皇后根本就没有向他求情,他撒谎了!
原因是他早已对胡皇后不满!
虽然胡皇后生有两个女儿即顺德公主和永清公主,但不如孙贵妃得宠。
当年册立皇后时,朱瞻基看中的是胡善祥的贤良,却未料到会牵涉如此大案。
而孙贵妃在他心情不佳之时,往往会煮茶、作画、烹饪等伺候他,更重要的是为他诞下了长子朱祁镇,深得他心。
“朕意已决,不必多言!况且胡氏已经上表,愿意辞去皇后之位。”
朱瞻基厉声道:“内阁拟旨,‘皇后胡氏上表称无子且多病,愿辞去皇后之位’,朕答应了!但朕念其德,准其迁居长安宫,特赐道号‘静慈仙师’。另外,让礼部择吉日,册立孙贵妃为皇后,执掌中宫!”
群臣见皇帝心意已决,不敢再劝,只得齐声领旨。
随后,朱瞻基命锦衣卫指挥使刘勉彻查朝中官员,凡与海商勾结,参与走私移民者,无论官职大小,一律严惩。
并再次重申,允许海商转运移民去圣洲,但是所转运的移民必须持有朝廷授予的路引,否则视为走私。
至于海商回航携带的货物,按市舶司标准交税即可。
一时间,京城人心惶惶。
礼部、吏部、户部等多个部门官员被锁拿下狱,牵连者多达上百人。
好消息是,宣德朝廷的国库却由此往后,充盈了一段时间。
四月末。
紫禁城坤宁宫。
孙贵妃刚被册立为皇后,正端坐于坤宁宫接受命妇朝拜。
她身着凤冠霞帔,面容娇美,眼神里却带着一丝忧虑。
她知道这场废后与清洗,并非是因为胡皇后失德,实际上是江南走私案触怒了圣心。
一众命妇退下后,有一侍女入内禀报道:“娘娘,袁尚宫求见,说有要事面奏。”
孙皇后皱眉道:“让她进来。”
尚宫局相当于宫廷的行政总务处,掌管导引中宫、文书出纳、传达皇帝及皇后的命令。
袁尚宫走进来,行礼后禀道:“娘娘,据可靠消息,去年有一批江南绣娘被走私送去了圣洲,幕后主使正是胡惟贤。此事要不要禀报陛下?”
孙皇后闻言,心里顿时一惊。
若是让朱瞻基得知胡维贤竟然为了利益把绣娘走私运去圣明,会不会再起雷霆之怒,气得再次吐血?
她沉思良久,叹息道:“陛下刚刚康复,不宜动怒。但此事陛下早晚会知道,所以先瞒着吧,能瞒多久就瞒多久。”
袁尚宫遵令退下。
与此同时。
乾清宫。
朱瞻基站在暖阁书房,手里拿着苏州府送来的灾民安置名册。
名册上密密麻麻写着灾民的姓名、籍贯,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支离破碎的家庭。
想起苏州码头那艘船上孩童的哭声,他的心中充满了无力感。
朱瞻基轻声道:“传旨户部,以后江南再受灾,安置灾民的粮食由户部官员下去直接发放,地方官员从中协助且不得推诿。再传旨兵部,命沿海总兵加强海防,凡海船运转移民出海却无市舶司许可执票,一概视为走私,扣押海船,以罚款赎船!”
“遵旨。”
樊彬领命而去。
朱瞻基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天空。
一场南巡让他看清了大明官场上的腐败与百姓的苦楚。
“皇爷爷,您在天之灵,可曾看到这些?”
朱瞻基喃喃自语。
宣德七年初夏。
苏州府治所吴县。
漕运码头的暗舱早已拆除,河道里的漕船恢复了往日的秩序,只是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孩童的哭声。
新任苏州知府正在码头巡视,检查漕运粮船,驻吴县的锦衣卫则在街巷穿梭,追查剩余的涉案士绅。
而北京紫禁城,朱瞻基的身体逐渐康复,却时常独自沉默。
有时他会坐在御花园,看着孙皇后带着皇长子朱祁镇玩耍,笑容里却藏着忧虑。
他知道这场政治清洗虽然暂时平息了风波,但江南海商走私移民的问题必定还会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