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二十四年,正月十五,天策城。
雪后初晴,晨光穿透云层,洒在三皇庙前的广场上。
朱瞻堂裹着一件深蓝色棉袍,混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眼中满是震撼。
他来东洲四个月,早已习惯了蒸汽机车的轰鸣与水泥街道的平整,却从未见过如此热闹的景象。
天策城的整体布局与唐代的长安城类似,以前门(端礼门之前的王城城门)大街为中轴线,东西二市在两边,各个坊组成了地图上的小方块。
今日是上元节,前门大街上的红灯笼从前门街口一直挂到城南三皇庙前的广场上,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穿新衣的孩童举着糖画奔跑,家家户户中堂上摆着供桌,上面临时供奉着赵国官府赐发的“天官赐福”的神像。
“大哥,你看那边!”
朱瞻城拉着朱瞻堂的袖子,指向三皇庙前的广场中央说道。
只见十几个穿着兽皮、梳着奇特发髻的汉化民,正跟着道士的口令,熟练地作揖磕头。
这些汉化民们脖子上挂着狼牙项链,手里却捧着用赵国新纸印刷的《三皇经》。
只有通过礼考的土着,才有资格进入赵国的城镇,所以朱瞻堂兄弟俩在大街上看见的这些衣着打扮带有土着风格的人,都是汉化民。
当然,或许在基层乡镇有会说汉话的土着通过乔装打扮并买通小吏混入集市,但这里是天策城,城防是极其严格的。
朱瞻堂看着眼前的一幕,眉头微皱,忽然感到有些疑惑。
他在大明时听大学士们说过“蛮夷之人,不知礼仪”,但眼前这些土民动作虽然生疏,可眼神却无比虔诚。
之前赵国的高官经常把土豆、红薯和蒸汽机挂在嘴边,认为食物能填饱肚子,蒸汽机可以提高赵国的国力,至于这些《三皇经》有什么用?
“二弟,爹让龙兴府举办庙会,分发神像,是不是太浪费钱了?”
朱瞻堂忍不住问道。
朱瞻城此时正盯着一个熬制麦芽糖的小贩干活,他看见小贩用木质结构连接脚踏板,传导脚踏板的动力驱动旋转齿轮,搅拌锅里粘稠的麦芽糖。
他听到朱瞻堂的询问,抬起头,露出清澈的眼神说道:“其实我也不懂,但是我知道举行庙会与祭祀三皇可以安抚土民。”
“这话怎么说?”朱瞻堂追问道。
朱瞻城想了想,认真的说道:“早些年我还小,爹经常亲自领兵驱逐土着,那时土着部落互相仇杀,连汉话都听不懂。后来爹让人画了三皇神像,去互市点宣传三皇的传说,说东洲土着的祖先在三皇后期渡海来到的东洲,又让道士编了《三皇经》,特地去土着部落传播三皇的故事,就这样很多土着才慢慢信了三皇也是他们的祖先。”
“这不就是糊弄人吗?”朱瞻堂心中吐槽道。
然而,他转念一想,却眼睛一亮,似乎懂了朱高燧的用意。
说话的功夫,两人走到了三皇庙门口。
不远处的人群中,丘铁领着一群伪装成寻常百姓的绣衣卫,正盯着朱瞻堂兄弟俩。
虽说是正月十五,但他可不敢放松警惕!
因为朱瞻堂不仅是他的亲外甥,还是赵国的第一顺位继承人,若朱高燧将来称帝,那就是太子!
且说朱瞻堂兄弟俩走进了三皇庙大殿。
正殿内供奉着伏羲、神农、黄帝三尊神像,神像前的香炉烟雾缭绕。
一个穿着绸缎,但头上插着鸟毛,一看就是汉化民的老者,正用流利的汉语念叨着《三皇经》的内容,然后祈求三皇保佑他们风调雨顺,今年丰收。
就在这时,一个小道士捧着功德簿走过来,对朱瞻堂笑道:“这位公子面生得很,可是从外县来的?要不要为三皇神像添点香油钱?保佑您今年榜上有名,平安顺遂!”
朱瞻堂从袖袋里拿出一个紫色荷包,接着从里面掏出了一块面值二钱的银质永乐通宝,递给了小道士。
“保佑东洲赵国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小道士立即眉开眼笑,躬身向朱瞻堂作揖道:“祝公子平安顺遂!”
他的作揖礼刚结束,旁边的汉化民老者就用非常地道淮河口音说道:“俺也要给三位大神添香油钱!”
小道士顿时迎了上去,行礼道:“老丈有礼了!”
“去年俺修路挣的才不少哩!现在俺有钱滴很!给!”
汉化民老者从袖袋里掏出一个淡蓝色的荷包,接着从荷包里捏出两枚看起来很新的面值二钱的银质永乐通宝。
他把通宝递到小道士手中,然后等着小道士给他作揖行礼。
结果小道士收了钱,并没有给他行礼,而是拿起笔,捧着功德簿问道:“敢问老丈叫什么名字?”
“你咋不给俺作揖?俺给你了四钱银子呢!”老者不满的质问道。
以目前赵国的米价来折算的话,四钱银子相当于后世的数百块,老者生气自然是有道理的。
小道士不慌不忙的解释道:“我师父特地交代,凡是一次添香油钱超过四钱银子,都要记在功德簿上,再把这人的名字刻在大殿外的功德碑上,让所有来三皇庙的人都能看见!”
老者听了小道士的解释,顿时开心的笑了起来,一张布满皱纹的老脸笑的像盛开的菊花一样。
登记好老丈的名字,小道士把收到的通宝全都放进了功德箱。
朱瞻堂看着这一幕,感觉有些滑稽,但又觉得理所当然。
此时,他再次望着殿外那些穿着汉装、说汉话、拜三皇的归化民,突然就明白了朱高燧让地方官府举行庙会的良苦用心。
目前的赵国,直管的疆域有五府二十县,治下汉民与土民加一起近六十万,而羁縻的疆域有十几个宣慰司,治下全部都是土民,人数超过两百万。
如果光靠武力征服那些羁縻宣慰司,必定会出乱子,只有让那些土民从骨子里认为他们也是“炎黄子孙”,赵国才能真正实现对羁縻区的统治。
走出三皇庙时,朱瞻堂看到路边三个穿汉服头上插鸟毛的汉化民,正围着一个戴帽子的青年小贩,购买纸糊的灯笼。
“你这灯笼防不防风?不防风俺可不要!”
个头最高的汉化民用有些僵硬的汉话说道。
青年小贩得意洋洋的答道:“自然是防风的!我这灯笼上刷了一层鱼胶,不仅防风,还防水!”
“你就吹牛皮吧!俺去年就是从你手里买的,结果不小心淋了水,灯笼纸就破了。”
个头最矮的汉化民撇着嘴,用非常流利的汉话说道:“俺记得清清楚楚,就是你许记灯笼!”
青年小贩急忙澄清道:“可不能瞎说!你看清楚了,我这是徐记灯笼!许与徐不是一回事!许是言午许,徐是双人徐!可不能平白污蔑我清白!”
“哦?是吗?”刚才那位矮个子汉化民挠了挠头道:“敢问老板叫什么名字?”
青年小贩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鄙人叫徐有利。你说的那个许记灯笼是许加印的摊位,他去年弄虚作假,被官府给抓了。”
朱瞻堂听着汉化民与青年小贩聊天感到十分有趣,但同时他的心中也对朱高燧推行的礼考制佩服至极!
难怪有人说礼考制是对土着而言的科举制!
这才短短五六年,就已经有数以十万计的土着通过礼考,成为了赵国的汉化民。
注:本书的裙(子编)号看本卷(第三卷)第八章末,感谢支持本书!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