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二十四年,正月初一。
天策城。
少师寺。
晨钟初歇,雪后的寺庙笼罩在一片素白之中。
按理说龙兴府的气候与江南沿海地区类似,冬季温和多雨,降雪罕见,但是如今全球受到小冰期的影响,大明的江南在冬季都会下雪,东洲的龙兴府也是一样。
朱高燧披着暗纹狐裘,朱瞻堂穿着簇新的大红棉袍,父子二人踩着青石板上的薄雪,缓缓走向寺门。
他们身后的侍卫捧着礼盒,分别是东洲特产的土豆烧酒、红薯蜜饯,还有一锭二十斤重的用新式冶金法提炼的高纯度白银。
“父王,少师真有那么厉害吗?”朱瞻堂小声问道。
他长这么大,自然听过无数关于姚广孝的传说,比如黑衣宰相、靖难首功、永乐皇帝与赵王的智囊。
可在朱瞻堂的固有印象里,大明的和尚要么是敲钟念佛的,要么是化缘骗钱的,从未有姚广孝这样热衷参与国事的和尚。
朱高燧脚步一顿,望向寺庙匾额上那三个虬劲的大字“少师寺”。
这是他当年亲自题写的,笔力里藏着对这位大和尚的敬重。
“你师祖可不是一般的和尚,永乐初期他为你皇爷爷献上了许多计策,助你皇爷爷稳定朝局,巩固大权。后来跟着我来到东洲,走遍了东洲赵国的许多府县,又帮助我制定了如今赵国的田亩制度、工坊管理等等,世上万事万物的道理是想通的,到了他这个境界,看什么都看得透彻。”
父子俩说话间,走入寺门,穿过走廊,来到后院禅房门外。
侍卫刚准备敲门,只见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小和尚打开门,双手合十,躬身行礼道:“大王,世子,大师已等候多时。”
禅房内,檀香袅袅。
八十八岁的姚广孝盘膝坐在蒲团上,须发皆白,脸上布满皱纹,但双眼炯炯有神。
他穿着黑色僧衣,身旁低矮的案几上摆着一局未下完的棋,棋盘是朱高燧之前送的,由玻璃制成,黑子是煤精石,白子是羊脂玉。
“弟子朱高燧,携嫡子朱瞻堂,给师父拜年!”
朱高燧撩袍跪倒,朱瞻堂连忙跟着磕头。
“嗯,这一礼,为师受了。天气寒冷,地上冰凉,都快快起来。”
姚广孝微微一笑,抬手去扶朱高燧父子,声音略微沙哑,不过却中气十足。
他的目光落在朱瞻堂身上,仿佛能看穿后者似的,眯着眼睛问道:“当年你皇爷爷把你留在了大明,让你这些年见不到父母,你恨吗?”
朱高燧心中一动,脸上不动声色,他是没想到老和尚刚一见面就要问这个尖锐的问题。
他本以为朱瞻堂会说“都过去了”等敷衍或含糊其辞的回答,可朱瞻堂的回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只听朱瞻堂坦坦荡荡的答道:“刚开始有些想不通,但随着年岁渐长,我才理解皇爷爷的苦衷。”
这孩子在大明生活了八年多,竟没被程朱理学洗脑?
姚广孝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扭头看向朱高燧,笑容意味深长,似乎再问:“这孩子是你教的?”
朱高燧摸了摸鼻子。
他哪有空教儿子?
“如今的东洲,土豆比大明的米饭好吃,蒸汽垦荒机比耕牛更有力气,这里比大明好。跟神洲大明比,我更喜好东洲赵国,师祖喜欢大明还是赵国?”
朱瞻堂解释了一句,然后竟然反问道。
他来东洲后最爱去的就是工坊,那些转动的齿轮、轰鸣的蒸汽机,比《资治通鉴》里的权谋更让他着迷。
姚广孝顿了顿,抚须笑道:“哈哈,老衲都喜欢。”
五年前东洲还在用牛耕垦荒耕地,现在几乎所有的大型乡镇都有一台蒸汽垦荒机,朱高燧还特地弄了一台放在少师寺寺庙后面的村寨给村民们用,其用意自然是给姚广孝看的。
这变化太快了,快得不像人间该有的速度。
想到东洲近十年的变化,姚广孝看向朱高燧,突然问道:“好徒儿,你老实告诉为师,你是否是天人转生?”
朱高燧心头巨震,但脸如常色。
他一直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可这位活了快九十年的老和尚,还是看出了破绽!
“师父说笑了,弟子只是善假于物,喜好墨家之学罢了!”
“善假于物?”
姚广孝笑了笑,缓缓说道:“别的东西先不说,就说那几大矿区内拉矿石的蒸汽火车,可以日夜不停的运转,大约每日可以拉着几十万斤的矿石在铁轨上奔走两百多里!这难道是凡人能造出来的?”
朱高燧在工署下设铁轨司,专门营造铁轨道路,计划十年内要在赵国境内铺设五千里铁轨,而且在永乐二十二年就动工了。
此事可谓是轰动一时,姚广孝不仅知道,还知道去年赵国实际修了六百里铁轨道路,比前年还多修了一百里,从天策城到五百里外的博县乘坐火车只需要两天时间。
而且东洲在朱高燧的指导下发展了十多年,就已经变得连他都快不认识了,在他眼中朱高燧不是天人转生是什么?!
朱高燧知道他的秘密恐怕已经被姚广孝看穿了,但姚广孝应该会认为他有宿慧或得仙人指点。
于是,他凑近姚广孝,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师父,弟子不是天人转生,只是在梦中看过一本天书。”
朱高燧没敢说穿越,只说是“梦中得授天书”,因为这是古人最能接受的解释。
姚广孝定定地看了自家这位关门弟子半晌,突然叹了口气。
不管是天人转生还是梦中得授天书,眼前这个弟子已经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姚广孝转向朱瞻堂,从案头拿起一个布包,递了出去,说道:“这是老衲写的《东洲建策》,送你做见面礼。书里面讲的不是佛经,你看了就知道。”
朱瞻堂双手接过布包,入手沉甸甸的,并没有当场就翻开。
朱高燧望着姚广孝苍老的面容,突然心头一动。
历史上,姚广孝死于永乐十六年即这个时空的永乐二十年,可眼前这位师父不仅活到了永乐二十四年,还精神矍铄。
难道因为他的穿越,历史真的改变了?
那朱棣是不是也能活得久一点?
“师父,您要多保重身体。”
朱高燧真心实意地说道:“等开春了,我带你坐火车去博县看看那边的无名湖与巨大的红杉树。”
姚广孝摆摆手道:“老衲都到这岁数了,也活够了。倒是你,别忘了赵国是因何而强大!”
父子二人告辞时,朱瞻堂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他的视线被院子里的晨雾遮挡,禅房里姚广孝的身影像一尊亘古不变的雕像。
朱瞻堂收回目光,看向走在他前方的朱高燧,刹那间觉得他的师祖说得很对,他的父王真的不是凡人!
注:火真去两百一十九号驿站取包裹,发现里面有九百零一两碎银子,回到家发现只剩六百一十七两银子,气得直跺脚。这里数字就是裙子编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