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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沉舟站在军部了望塔上,望远镜长时间对着北方的江面。
长江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对岸九江码头的轮廓朦胧不清。
但能看见,码头上停泊的船只比往常多了一倍不止,且大多是能载重的大型船只。
“军座,三天了。”方志行站在他身侧,手里拿着侦察报告,“九江码头每天都有船只进出,卸下的物资堆积如山。根据渔民观察,卸货的多是木箱,从搬运时吃力的程度看,应该是弹药和装备。”
“还有呢?”
“昨天下午,有两列火车开进九江站。从车上下来的是日军部队,估计至少一个联队。车站戒备森严,不让百姓靠近。”
顾沉舟放下望远镜,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击。
内山的补充来得太快了,快得不正常。
按常理,日军一个师团遭受如此重创,至少要三个月才能恢复战斗力。
可现在才过去不到一个月,第13师团就得到了全面补充。
这不合理,除非……
“武汉那边有动静吗?”他突然问。
方志行一愣:“武汉?军座的意思是……”
“内山不可能凭空变出部队和装备。这些补充,一定来自华中方面军的战略储备。”顾沉舟转身下塔,“薛长官那边有什么消息?”
回到军部作战室,方志行迅速翻找电报记录:“战区司令部三天前通报,日军第11军在湘北停止进攻,转入防御。第3师团、第6师团都有后撤迹象。”
“后撤……”顾沉舟在地图前站定,手指从岳阳划到武汉,“不是后撤,是收缩兵力。冈村宁次要把拳头收回来,再打出去。”
他猛地转身:“传令!全军进入二级战备!侦察队全部派出去,重点侦察三个方向:一,九江日军动向;二,瑞昌至德安一线有无日军调动;三,武汉方向是否有大规模部队集结!”
“军座是担心……”方志行脸色变了。
“我担心冈村宁次要玩大的。”顾沉舟声音低沉,“内山在咱们手里连吃两次败仗,丢尽脸面。以日本人的性子,必会报复。而最好的报复方式,就是集中优势兵力,一举歼灭荣誉第一军。”
他指着地图:“如果我是冈村宁次,我会命令第13师团从九江正面强攻,吸引我军主力。同时,从武汉调一至两个师团,沿长江东进,从侧后包抄。届时我军将陷入三面夹击,退无可退。”
作战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那……那咱们怎么办?”一个年轻参谋声音发颤。
“两条路。”顾沉舟竖起两根手指,“一,趁日军尚未完成集结,主动出击,打乱其部署。二,收缩防线,放弃部分区域,集中兵力固守要点。”
他顿了顿:“但第一条路风险太大。我军新兵过半,战斗力未成,主动进攻无异送死。第二条路……”
他看向众人,“意味着我们要放弃武穴,甚至可能放弃湖口部分外围阵地。”
“武穴刚打下来没多久……”有人低声说。
“所以才要早做决定。”顾沉舟敲了敲桌子,“现在放弃,还能有序撤退,转移物资百姓。等日军合围完成,想走都走不了。”
方志行深吸一口气:“军座,要不要请示战区?”
“请示的同时,我们也要做准备。”
顾沉舟下令,“一,命令武穴守军立即开始组织百姓转移,重要物资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毁掉。二,湖口外围阵地重新评估,不必要的据点主动放弃,集中兵力守核心阵地。三,加快新兵训练,尤其是实弹射击和防御作战。”
他看向众人:“我知道,放弃流血打下的土地,谁都不甘心。但打仗不是争一时意气,是为了最后的胜利。今天退一步,是为了明天进两步。”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湖口镇再次紧张起来。
同日上午,九江,日军第13师团司令部。
内山英太郎站在崭新的作战地图前,脸上终于有了久违的笑容。
地图上,蓝色的箭头从三个方向指向湖口:北路从九江正面,西路从瑞昌方向,南路从德安方向。
而更远处,还有两个红色的大箭头从武汉方向延伸过来。
那是方面军答应增援的两个旅团。
“师团长,第58联队已全部抵达,正在城外整编。”参谋长山本报告,“第116联队预计明日抵达。方面军调拨的山炮联队已经就位,二十四门九四式山炮,弹药充足。”
内山满意地点头:“冈村司令官这次是下了血本啊。”
“司令官说,荣誉第一军是赣北最大的钉子,必须拔掉。”
山本顿了顿,“只是……司令官也提醒,此战务必速战速决。长沙方面压力很大,第11军需要这两个旅团回防。”
“一个月。”内山伸出一根手指,“一个月内,我要让顾沉舟和他的荣誉第一军从赣北消失。”
他走到窗前,望向南面的长江:“顾沉舟现在在做什么?”
“侦察报告,湖口守军正在加固工事,武穴方向有百姓转移的迹象。”
“哦?他察觉了?”内山挑眉,“不愧是我的老对手。不过……”
他冷笑,“察觉了又如何?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计谋都是徒劳。”
他转身:“传令各部,按计划行动。三日后,北路部队率先发起进攻,吸引支那军注意力。五日后,西、南两路同时出击。七日后,武汉增援部队抵达,完成合围。”
“哈依!”
“另外,”内山眼中闪过寒光,“告诉特高课,加强对湖口的情报搜集。我要知道顾沉舟的指挥部位置,知道他的兵力部署,知道他的弱点。”
“师团长,湖口的谍报工作一直很难开展。支那军在城内实行严格管制,陌生人很难混入。”
“那就从外围入手。”内山阴森地说,“收买渔民,策反伪军俘虏,或者……抓几个支那军家属。我要不惜一切代价,找到顾沉舟的命门。”
“这……违反国际法……”
“战争就是战争。”内山打断他,“赢了,怎么写都行。输了,遵守再多规则也是罪人。去办吧。”
山本低头:“哈依。”
命令下达后,内山独自站在地图前,手指重重按在“湖口”两个字上。
顾沉舟,这次看你怎么逃。
湖口西郊,新兵训练场。
刘大牛趴在战壕里,手里紧紧攥着中正式步枪。
枪托抵在肩窝,眼睛透过准星盯着前方的靶子。
那是一块画着日本兵头像的木板,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大牛,别紧张。”身旁的老兵王大山低声说,“深呼吸,稳住,扣扳机要慢。”
刘大牛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夜风吹过,带着江水的湿气,也带着远处隐约的狗吠声。
他已经训练了一个多月。
从最初连枪都端不稳,到现在能打中百步外的靶子。
从见到长官就哆嗦,到现在能跟着队伍整齐行进。
他学会了拆装枪支,学会了投弹,学会了挖战壕,还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和“抗日”两个字。
“你说,鬼子真会打过来吗?”刘大牛小声问。
“会。”王大山回答得很肯定,“而且很快。”
“那咱们……能打赢吗?”
王大山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但打不赢也得打。”
正说着,远处传来脚步声。
两人赶紧闭嘴,保持警戒姿势。
来的是连长赵大勇,身后跟着几个人影。
走近了,刘大牛才看清,是军长顾沉舟和参谋长方志行。
“继续训练,不必敬礼。”顾沉舟摆摆手,走到战壕边蹲下,“怎么样,夜间射击有把握吗?”
赵大勇立正:“报告军座,新兵白天射击成绩进步很大,但夜间……还差得远。很多人晚上根本看不见靶子。”
顾沉舟点点头:“正常。夜间作战需要经验和感觉,不是短时间能练出来的。”
他看向刘大牛:“你叫刘大牛是吧?我记得你,贵州来的。”
刘大牛激动得差点站起来:“是!军长记得我!”
“训练成绩怎么样?”
“最、最近一次打靶,四十八环。”
“不错。”顾沉舟难得露出一丝笑容,“好好练,以后当个神枪手。”
他又巡视了几个训练点,问了新兵们的生活情况,吃得饱不饱,睡得香不香,有没有想家。
新兵们刚开始紧张,后来见军长说话和气,渐渐放松下来,七嘴八舌地回答。
临走时,顾沉舟对赵大勇说:“训练强度可以适当降低,保证休息。仗快来了,到时候需要体力。”
“军座,鬼子真要打过来了?”
“快了。”顾沉舟望向北方,“所以你们要抓紧最后的时间,多学一点,多练一点。上了战场,这些本事就是保命的。”
回到军部,已是深夜。
方志行递过来一份电报:“武穴急电,百姓转移已完成八成,守军请示是否撤退。”
顾沉舟看着电报,沉默良久。武穴是他们在长江北岸唯一的据点,放弃它,意味着彻底退回南岸,意味着承认赣北战局的被动。
但不放弃,那一营守军就是送死。
“撤。”他最终说,“但要撤得漂亮。临走前,在城里布设诡雷,埋设炸药。鬼子进城时,送他们一份大礼。”
“是。”
“还有,”顾沉舟叫住方志行,“通知田家义,飞虎队全部出动,深入敌后侦察。我要知道日军每一支部队的位置、兵力、装备,越详细越好。”
“军座,这太危险了。日军现在肯定戒备森严——”
“正因为他们戒备森严,才更需要弄清楚他们在防什么。”顾沉舟目光锐利,“田家义有本事,我相信他。”
方志行不再劝,转身去传达命令。
顾沉舟独自站在作战室里,墙上的时钟滴答作响,每一声都像敲在心上。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在湖口周围画了一个圈。
这一次,是真的生死之战了。
日军至少三个师团的兵力,对荣誉第一军三万余疲惫之师。
实力悬殊。
但他不能退。
身后是赣北千千万万的百姓,是第九战区侧翼的安全,是中国抗战大局中的一环。
他退,整个赣北就完了。
“报告!”通讯兵突然闯入,“紧急情报!飞虎队在瑞昌以西三十里处,发现日军大规模部队集结!估计至少一个旅团!另外,德安方向也有日军活动!”
顾沉舟快步走到地图前,将两个新的标记钉上去。
西、南两路都有了。
三面合围之势已成。
他看了看日历:七月八日。
按这个速度,最多五天,日军就会完成合围。
“传令全军,”顾沉舟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从即刻起,进入一级战备。所有休假取消,所有人员归队。弹药下发到个人,工事连夜加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告诉每一个弟兄:这一次,没有退路。湖口在,我们在。湖口亡,我们亡。”
命令在夜色中传遍全军。
湖口镇内,灯火通明。
士兵们默默检查装备,百姓们连夜帮着搬运物资。
没有人喧哗,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和偶尔的低声交谈。
每个人都明白,暴风雨要来了。
而且,这将是一场前所未有的暴风雨。
顾沉舟走出军部,站在院子里。
夜空无月,只有几颗疏星。
小豆子递过来一件外套:“军座,夜里凉。”
顾沉舟接过披上,突然问:“小豆子,你怕死吗?”
少年愣了愣,然后挺直腰板:“不怕!”
“为什么?”
“我爹说,为国而死,死得光荣。”小豆子声音稚嫩却坚定,“而且……而且军座在,弟兄们在,我就不怕。”
顾沉舟拍拍他的肩:“好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