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脉夺回的消息，比顾思诚一行人先一步传回了埋骨乡。
当他们穿过那条幽蓝色的通道、从石墙中走出时，骨殿前的广场上已经站满了黄泉族的民众。鬼门的修士们身着灰白色长袍，在魂火的光芒中列队而立；僵尸门的战士们赤膊上阵，暗金色的皮肤在幽冥晶矿的映照下闪闪发光。老人、女人、孩子，几乎整个埋骨乡的人都来了。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们——不，是在看着他们身后的幽泉。
幽泉走在队伍最前面，手中托着一枚拳头大小的暗红色晶石。那是矿脉核心出产的上品魂石，千年来第一次被黄泉族重新掌握。晶石散发着温润的红光，将他的面容映照得如同镀上了一层赤金。
他走到骨殿门前，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广场上的族人。
“矿脉，夺回来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魂火的映照下，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广场上先是一片死寂。
然后，一个苍老的鬼门女修突然哭出声来。她跪倒在地，双手掩面，肩膀剧烈地颤抖。她的哭声像是打开了某种闸门，越来越多的黄泉族人开始哭泣、欢呼、拥抱，甚至有人跪在地上亲吻脚下的岩石。
千年的压迫，千年的屈辱，千年的隐忍。
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回报。
但这还不是全部。
铁骨从骨殿中走出，步伐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稳健。他的赤金色皮肤在魂火的光芒中闪烁着异样的光泽，那双一向沉稳如山的眼中，此刻竟隐隐有泪光闪动。
“不仅是矿脉。”他的声音低沉，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飞天旱魃——活了。”
广场上的欢呼声骤然拔高了一个量级。
僵尸门的战士们齐声怒吼，声浪如潮水般涌过整个埋骨乡。鬼门的修士们不再保持冷静，他们相互拥抱、击掌，甚至有人喜极而泣。那些年轻的僵尸门战士更是兴奋得捶胸顿足，暗金色的皮肤在魂火中闪闪发光，如同无数盏明灯。
千年了。
矿脉丢了千年，飞天旱魃卡在最后一步上也近千年。
黄泉族被飞升派压迫、掠夺、羞辱了千年。
他们忍了千年，等了千年。
今天，终于看到了希望。
冥骨从骨殿中走出，拄着骨杖，身后跟着其他长老。他的面容依然平静，但顾思诚注意到，他握着骨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好。”他说，声音沙哑，“好。”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走到幽泉面前，接过那枚上品魂石，高高举起。
幽蓝色的魂火与暗红色的魂石之光交织在一起，将整个广场照得通明。
“黄泉族！”冥骨的声音骤然拔高，响彻整个埋骨乡，“千年了，我们被压迫，被掠夺，被羞辱。今天，矿脉回来了！飞天旱魃活了！黄泉族的尊严，回来了！”
广场上的欢呼声震耳欲聋，连穹顶上的光明石都在微微震颤。
顾思诚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赵栋梁站在他身边，赤阳焱心在紫府中缓缓旋转，白金色的火焰与魂火、魂石之光交织在一起。
“他们等了太久。”赵栋梁说。
顾思诚点了点头。
“所以，我们更要帮他们守住。”
欢呼声持续了很久。
当广场上的黄泉族民众渐渐散去，冥骨将顾思诚一行人请入了骨殿。
这一次，不是偏殿，而是主殿。
大殿两侧，鬼门和僵尸门的长老们依次而坐，每个人的面前都放着一杯冥灵花茶。幽蓝色的花瓣在茶水中漂浮，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冥骨坐在主位上，铁骨坐在他右手边，那个面容清秀的鬼门中年女子坐在他左手边。顾思诚坐在客位上，赵栋梁、楚锋、林砚秋、周行野四人站在他身后。沈毅然、陆明轩、雪漓、石虎、长风五人站在殿门内侧，幽泉和其他鬼门弟子站在他们对面。
气氛庄重而肃穆。
冥骨放下茶杯，看向顾思诚。
“噬魂妖已除，矿脉已归。飞天旱魃的炼制，也因你们的帮助而迈出了最关键的一步。僵尸门正在进行最后的准备，半月之后，旱魃将真正醒来。”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们证明了你们的诚意，也证明了你们的实力。现在，该黄泉族兑现承诺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幽蓝色的玉简，放在桌上。玉简表面刻满了细密的符文，散发着淡淡的魂力波动。
“这是地渊一层到五层的详细地图，包括每一条通道、每一个据点、每一处陷阱。鬼门千年的积累，都在里面。”
他又从怀中取出一枚暗金色的骨符，放在玉简旁边。
“这是僵尸门的调兵信物。持此符，可在铁骨要塞调动不超过三百人的僵尸门战士。渡口那边，幽魄会接应你们。他是鬼门在冥河渡口的负责人，元婴中期的修为，在渡口经营了数百年，对那里的每一块石头都了如指掌。”
顾思诚将玉简和骨符收入储物戒中。
“多谢。”
冥骨摆了摆手：“不用谢。各取所需罢了。”
他站起身，拄着骨杖，走到顾思诚面前。
“但老夫还有一个请求。”
顾思诚也站起身：“请说。”
冥骨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飞升派在渊洲经营了千年，根基深厚。你们的实力虽然强大，但毕竟人少。黄泉族虽然愿意与你们结盟，但我们也不能拿全族的命运去赌。”
他看着顾思诚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所以，老夫想和你们缔结‘生死盟契’。”
大殿中的气氛骤然一凝。
顾思诚不认识“生死盟契”，但从长老们骤然严肃的表情来看，这绝不是普通的盟约。
幽泉走上前，低声解释道：“生死盟契是黄泉族最古老的盟约形式。缔结双方以神魂起誓，永不背叛。若一方背约，神魂将永世受到诅咒，不得超生。”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是最高级别的盟约，黄泉族千年未用。”
顾思诚沉默了很久。
量天尺在紫府中清辉流转，智慧元婴手持玉尺，推演着每一个可能的后果。
缔结盟约，意味着双方从此绑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不缔结，黄泉族可能不会全力以赴。
他抬起头，看向冥骨。
“好。”
冥骨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枚拳头大小的幽蓝色魂珠，托在掌心。魂珠中隐约有无数细小的光点在游动，那是冥骨的魂力——或者说，是他的一部分灵魂。
“老夫以鬼门大长老的身份，以黄泉族万年气运为誓，与昆仑传人顾思诚缔结生死盟契。从今以后，黄泉族与昆仑互为盟友，生死与共。若违此誓，黄泉族气运断绝，永世不得超生。”
他咬破舌尖，将一滴精血滴在魂珠上。精血融入魂珠，那些游动的光点骤然加速，如同沸腾了一般。
顾思诚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咬破舌尖，将一滴精血滴在魂珠上。
精血融入的瞬间，他感觉到一股阴冷的力量从魂珠中涌出，沿着他的经脉直冲紫府，与他的神魂融为一体。那不是攻击，而是一种连接——他的神魂和冥骨的神魂之间，多了一条看不见的纽带。
如果黄泉族背约，他的神魂会受到诅咒；如果他背约，黄泉族的气运会断绝。
“缔结。”冥骨说。
“缔结。”顾思诚说。
魂珠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然后裂成两半。一半没入冥骨的眉心，一半没入顾思诚的眉心。
骨殿中，魂火骤然明亮了数倍，将整个大殿照得如同白昼。
“生死盟契，已成。”幽泉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盟约缔结后，大殿中的气氛明显轻松了许多。
铁骨站起身，走到赵栋梁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你的肉身武技，很强。”他说，“老夫活了八百年，见过无数炼体修士，但像你这样将火焰与肉身完美结合的，不多。”
赵栋梁抱拳：“长老过奖。”
铁骨摇头：“不是过奖，是事实。老夫有个不情之请——能否请你指点一下我族的战士？他们的肉身虽然强横，但攻击手段太过单一，遇到像影魔那样擅长速度的敌人，往往力不从心。”
赵栋梁看了顾思诚一眼，顾思诚点了点头。
“可以。”
铁骨大喜，立刻招来几个年轻的僵尸门战士，让他们当场演练。赵栋梁也不藏私，将自己在军中磨砺出的战斗技巧一一指点给他们——如何预判敌人的动作，如何利用地形和角度发力，如何在最短的时间内爆发出最强的攻击。
那些僵尸门战士最初还有些不服气，但被赵栋梁三招两式撂倒后，眼中只剩下了敬佩。
另一边，鬼门的长老们围住了林砚秋。
“你的阵法造诣，远在我们之上。”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鬼修说，“尤其是那个‘清心镇魂大阵’，竟然能将醒魂钟的钟声融入阵法之中，稳定神魂的效果比我们的魂术强了数倍。这其中的原理，能和我们说说吗？”
林砚秋点头，取出一枚空白玉简，将清心镇魂大阵的阵图、符文、灵力走向一一刻录进去。她一边刻录，一边耐心地解释每一步的原理和注意事项。
鬼门长老们如获至宝，捧着玉简反复研读，不时发出惊叹声。
周行野则被僵尸门的锻造师们拉走了。
“你能感知地脉深处的矿藏？”一个身材魁梧、皮肤呈暗金色的老锻造师问。
周行野点头。
“那你能不能帮我们找找，铁骨要塞附近有没有新的矿脉？千年来，我们一直在开采已知的矿脉，但储量已经快耗尽了。”
周行野没有推辞，在锻造师的带领下，开始在铁骨要塞周围勘察地脉。
沈毅然、陆明轩、雪漓、石虎、长风也没有闲着。他们或与鬼门弟子交流魂术，或与僵尸门战士切磋武技，或在幽泉的带领下参观埋骨乡的名胜古迹——那些由远古巨兽骨骼建造的宫殿、桥梁、城墙，每一处都蕴含着黄泉族万年的历史。
青汐被一群鬼门的小孩子围住了。
“你的翅膀是真的吗？”一个扎着两个小辫的女童问。
青汐展开两对青色的羽翼，在魂火的光芒中轻轻扇动。羽翼上的青色飞羽在幽蓝色的光晕中泛着淡淡的光泽，如同一件精美的艺术品。
“哇——”孩子们发出惊叹声。
“能飞吗？”另一个男童问。
青汐看了看雪漓，雪漓点了点头。
她轻轻一跃，两对羽翼同时展开，在骨殿前的广场上盘旋了一圈。青色的身影在魂火的光芒中如同一只灵巧的燕子，孩子们在下面欢呼雀跃。
“我也要飞！”“教教我！”“带我一程！”
青汐落回地面，被孩子们围了个水泄不通。她有些手足无措，看向雪漓求助。雪漓微笑着走过来，帮她解了围。
“她是天生的飞行者。你们的翅膀和她不一样，飞不起来。”
孩子们有些失望，但很快就转移了注意力，开始问青汐各种问题——她从哪里来，多大了，为什么要来渊洲，能不能留下来教他们飞行……
青汐一一回答，虽然有些问题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顾思诚站在骨殿门口，看着这一幕。
幽泉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杯冥灵花茶。
“你们的人，和黄泉族相处得很好。”
顾思诚接过茶杯：“因为黄泉族的人，很好相处。”
幽泉沉默了片刻，说：“不是因为黄泉族好相处，是因为你们把我们当人看。飞升派把我们当工具，极乐派把我们当笑话。只有你们，把我们当平等的盟友。”
他顿了顿，继续说：“所以，黄泉族会全力以赴。不是为了盟约，是为了报恩。”
顾思诚看着他，认真地说：“不是报恩，是并肩作战。”
幽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并肩作战。好词。”
入夜后，幽泉带来了一个重要的消息。
“极乐派那边，有动静了。”
顾思诚放下茶杯，示意他继续说。
幽泉说：“飞升派最近在地渊二层大量调动人手，似乎在准备什么大事。极乐派的人被征调了不少，但他们口服心不服。有几个极乐派的长老私下里联系我们，说想和‘外来者’见一面。”
顾思诚问：“他们想见我们？”
幽泉点头：“他们想知道，你们到底有多少实力。如果你们能打败飞升派，他们就不掺和；如果你们打不过，他们就会倒向飞升派。”
赵栋梁冷笑：“墙头草。”
顾思诚说：“墙头草也有墙头草的用处。至少，他们能告诉我们飞升派在做什么。”
他看向幽泉：“能安排见面吗？”
幽泉想了想，说：“能。但需要时间。极乐派的人很谨慎，不会轻易相信外人。我需要先和他们接触几次，试探他们的真实意图。”
顾思诚点头：“不急。飞升派的仪式在月圆之夜，我们还有时间。旱魃的醒魂仪式需要半个月，正好可以利用这段时间接触极乐派。”
幽泉起身告辞。
顾思诚站在窗前，看着埋骨乡的夜景。
魂火在街道上摇曳，将整座城池笼罩在一片幽蓝色的光晕中。远处，骨殿的穹顶上，那颗巨大的龙鲸头骨在光芒中若隐若现，如同一头沉睡的远古巨兽。
“师兄。”赵栋梁走到他身边，“飞天旱魃的醒魂仪式虽然要半个月，但铁骨长老已经答应，仪式完成后旱魃就会与我们并肩作战。化神期的战力，加上我们的五行仙器，正面强攻飞升派的老巢，不是没有胜算。”
顾思诚点头：“但也不能大意。飞升派在渊洲经营了千年，底蕴深厚。御气宗的化神期长老也在那里，他们的实力不可小觑。”
赵栋梁沉默了片刻，说：“你觉得，极乐派的人可信吗？”
顾思诚转过身，看着他。
“不可信。但他们的恐惧，可信。飞升派要打开魔界通道，极乐派的地盘在地渊四层，离通道最近。魔族降临，最先遭殃的就是他们。他们不想死，所以他们会选择站在能赢的一方。”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他们相信——我们能赢。矿脉夺回来了，旱魃也活了。这两件事，足够让他们重新掂量了。”
赵栋梁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窗外，魂火在风中摇曳，将顾思诚的影子投在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埋骨乡的欢呼声早已平息，但那股振奋的情绪还在空气中回荡。千年了，黄泉族终于看到了希望。而这份希望，是他们带来的。
也是他们必须守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