鹧鸪哨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松开刘简的袖子,退了半步,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花灵从鹧鸪哨背后探出头,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刘先生……您是认真的?”
刘简已经转身,在主街中央选了块空地。
他目光扫过周围,左边是民居,右边是烤肉摊。
【嗯,采光不错,视野开阔。】
他意念一动。
一张桌子“嗖”地凭空出现在石板路面上。
紧接着是五把椅子、一个红泥小灶台、一口黑铁锅、搪瓷碗、筷子、调味罐。
然后是食材——从常德带来的腌制五花肉、几棵洗净的白菜心、一小袋面粉、两根大葱。
最后是一壶灵泉水。
全部整整齐齐地摆在桌面和灶台上。
鹧鸪哨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但终究没开口。
他想起了在献王墓里的经历。
这位刘先生的作息非常规律。
到点吃饭,天黑睡觉,雷打不动。
除非特殊情况,但现在对刘先生来说明显不是特殊情况。
老洋人看了看那桌上的锅碗瓢盆,表情略显茫然。
【我到底是在一座三千年前的魔国鬼城里,还是在谁家院子里?】
王语嫣已经自然而然地坐到了桌边。
她挽起袖口,拿起菜刀,开始处理白菜。
花灵看一脸平静切菜的王语嫣。
她也凑了过去。
“语嫣姐,我、我来切肉吧?”
刘简在灶台前蹲下,点燃灶膛里预备好的炭块。
火苗窜起来,映在他脸上,那张清秀的脸被橘色的光照得暖融融的。
他开始和面。
面粉倒进搪瓷盆里,加水,揉搓。
手法不算专业,但胜在力道均匀。
锅烧热了,五花肉下锅,滋啦一声,油脂的香味在古城中炸开。
这味道,和旁边摊位上那串“碰了就死”的烤肉香气混在一起,形成一种魔幻的嗅觉体验。
老洋人的胃再次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他捂住肚子,满脸自我厌恶。
差点被烤肉弄死,现在又馋了。
人怎么能这么没出息?
“还愣着干什么?”
刘简瞥了一眼发呆的鹧鸪哨和胡思乱想的老洋人。
“过来,坐。”
“啊?哦……哦!”
老洋人一个激灵,小心翼翼地拉开一张椅子坐下。
鹧鸪哨犹豫了两秒,还是坐下了。
他从怀里取出驳壳枪,放在桌面上,枪口指向街道尽头。
饭菜很快备好。
四菜一汤。
五花肉炒白菜,葱花烙饼,一碗肉汤。
刘简把烙饼撕成几块,分给众人。
他自己咬了一口,嚼了几下,眉头微皱。
【面放多了,有点厚。下次水和面的比例调到一比二。】
他在心里给自己的厨艺打了个六分。
王语嫣坐在他旁边,夹了一片白菜叶送进嘴里。
吃饭时,她的目光一直在观察周围。
吃到一半,她拿着筷子的手停了。
“石头。”
刘简嗯了一声,他也感觉到了。
街道上的“阳光”——那些由洞壁晶体投射出来的光线——它们的折射角度正在发生变化。
非常缓慢,但确实在动。
如果把这座城比作一台录像机,那么刚才是暂停状态。
现在,有人按下了播放键。
空气中最先出现的是声音。
极其低沉,似乎是某种古老语言的吟诵。
每一个音节都拖得很长,带着一种不属于任何已知音阶的旋律。
梵音。
不,比梵音更古老,更原始。
花灵的碗一声掉在桌面上,汤水溅出来。
她猛地抓住鹧鸪哨的胳膊,脸色煞白。
老洋人嘴里塞着半块烙饼,腮帮子鼓着,眼珠转来转去。
鹧鸪哨已经握住了枪。
然后,他们看到了。
街道上的空气开始扭曲。
像夏天柏油路上的热浪,但更密集,更剧烈。
一个人形轮廓,从最近的民居门口浮现。
起初是半透明的雾气,然后细节逐渐清晰。
兽皮衣裳,高颧骨,深眼窝,编着辫子的黑发。
那是一个魔国中年女人,怀抱陶罐,从家门口走出。
紧接着,更多的人影出现了。
从街道两侧的门里、窗里、巷子里,一个接一个地涌出来。
有披着兽皮的猎人扛着猎物走过,有光着上身的铁匠在门口的砧子上敲打,有几个小孩追逐着跑过。
十几个,几十个,上百个。
转眼间,空无一人的死城变成喧嚣的集市。
叫卖声,交谈声,孩童笑闹声,铁器碰撞声,涌进耳朵。
但那些声音听不懂,那种语言充满了喉音和颤音,像是被扭曲过的古藏语。
鹧鸪哨想分辨对话内容,一个字都听不懂。
一个高大的魔国武士从街道正中走来。
他的身上披着黑色的铠甲,腰间挂着弯刀,步伐沉重。
他径直走向刘简的餐桌。
花灵尖叫了一声,老洋人的手摸上了弓弦。
那个武士穿过了桌面。
穿过了刘简的身体。
穿过了王语嫣的椅子。
继续走。
他什么都没碰到。或者说,他碰到了一切,但没有任何交互。
两个世界的物质在同一个空间里重叠,互不干涉。
一个追逐的孩童跑过老洋人僵硬的脊背,身影从他后背进去,前胸出来,带不起一丝风。
老洋人的烙饼终于从嘴里掉了出来。
鬼……鬼……
不是鬼。
刘简夹起一片五花肉,放进嘴里嚼了嚼,
是幻影。
他把最后一块烙饼吃完,拿餐巾擦了擦嘴。
搬山三人组已经无心继续进食。
刘简站起身,拍了拍手。
意念一动,桌椅、锅碗、灶台,所有东西在两秒内全部收回系统空间。
动作干净利落,一粒饭渣都没留下。
他牵起王语嫣的手,目光投向主街尽头。
那里,在密集的魔国幻影之上,一座宫殿的黑色轮廓矗立。
皇宫屋脊上,一座巨型眼球雕塑对着天穹。
整座城的时间循环,起点和终点应该都在那里。
刘简迈开步子,逆着川流不息的幻影人潮,朝着皇宫走去。
王语嫣与他并肩。
她回头看了一眼发愣的三人,微微一笑,轻声说:
“跟上。别碰街上任何东西。”
鹧鸪哨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把驳壳枪插回腰间,抓起花灵的手腕,快步跟了上去。
老洋人最后一个动。
他看着穿越鬼魂人潮的刘简和王语嫣,长长吐出一口白气。
然后用自己都未预料到的平静语气,说了句:
“我这辈子,算是白活了。”
五个人穿行在幻影的人潮中。
路过酒馆门口,里面传来魔国先民粗犷的歌声和拍桌声。
一个醉汉摇晃着走出,酒碗里的液体洒出,在空中凝固成光点,然后消散。
老洋人刻意与那个醉汉拉开距离。
虽然知道这些只是“幻影”,但在一个魔国大汉从你脸上穿过去的体验面前,理性是靠不住的。
花灵紧紧拽着鹧鸪哨的衣角,亦步亦趋地跟着。
队伍越往城中心走,幻影的密度越大。
街道上已经不是普通的集市景象了。
大量身披黑色兽甲的魔国武士从四面八方汇聚,脚步整齐划一,朝着同一个方向行进。
他们面容冷峻,眼窝深陷,腰间挂着弯刀,刀柄缠着红皮绳。
队列间,还穿插着一些装束不同的人。
他们戴着巨大的骨面具,身裹黑布,手中举着头骨串成的法杖。
祭司。
鹧鸪哨的脚步慢了下来。他盯着那些骨面具祭司,瞳孔骤缩。
“这些人的步法……”
他压着声音,
“是某种仪式阵列。三武士配一祭司,呈字排布。搬山古籍记过,魔国大祭前,会用这种队列净路。”
“大祭?”
老洋人打了个哆嗦,
“祭什么?”
鹧鸪哨没回答,因为他看到了更多东西。
队列最前方,十二个光着上身的壮汉抬着一个巨大石台。
石台上放着一口黑色石棺,棺盖上雕着一只竖起的眼球,瞳仁处镶着一颗鸡蛋大小的绿色宝珠,中间泛起妖异的紫色,形状酷似人眼。
那颗珠子散发的光芒,穿透了幻影与实体之间的壁垒。
“那是雮尘珠?”
鹧鸪哨有些迟疑?
刘简停下脚步。
他盯着那颗绿色宝珠看了两秒。
“仿品。但材质不差。”
刘简没搭理他,目光跟着那支队列移动。
所有幻影的汇聚方向——皇宫正门。
两扇高达五丈的黑铁大门缓缓敞开。
门后是一条笔直的甬道,甬道两侧竖着密密麻麻的火把架。
幻影中的火把被依次点燃,橘红色的光焰在虚实交错间跳跃。
“跟紧。”
刘简拉着王语嫣的手,跟着幻影队列走进皇宫大门。
甬道很长,走了足足三百步。
两侧墙壁刻满浮雕,战争、祭祀、以及一条巨大的蛇。
蛇的身躯盘绕整个甬道,蛇首在甬道尽头的石门上方张开大嘴。
甬道尽头,石门大开。
一个占地两亩的地下大殿映入眼帘。
大殿穹顶悬挂着一颗巨大的发光体,是一整块被打磨成球形的夜明珠。
珠光如月,将大殿笼罩在银白光辉中。
殿内幻影密度达到顶峰。
上千个魔国先民——武士、祭司、平民——密密麻麻地跪伏在地,面朝同一个方向。
大殿最深处,一座九级的黑色祭台。
祭台顶端,一个女人的身影端坐其上。
她的面容被光芒遮蔽,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高挑,消瘦,头上戴着由无数细小骨片编织的冠冕。
她的双手平放膝盖,右手掌心,却托着一颗赤红色的珠子。
那珠子和石棺上的相似,只是中间金黄,散发一股温暖而妖异的红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