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洋人手里的手电险些掉到地上。
一行五人踏足的,是一个宏伟到足以让现代建筑学泰斗集体沉默的地下空洞。
没有潮湿的苔藓,没有难闻的蝙蝠粪便气味。
空洞穹顶高悬,四周陡峭的黑色岩壁上,密密麻麻地镶嵌着某种天然的发光晶体。
这些晶体折射着幽微的光晕,互相交织。
而在那片微光的中央,静静匍匐着一座城。
城门楼是西域风格,由整块巨石雕成,门楣上刻满了漩涡状的眼球纹路,和雮尘珠上的图案一样。
城内布局却有中原的影子——十字主街,对称坊市,远处还有一座重檐庑殿顶的宫殿。
鹧鸪哨的喉结动了一下。
“恶罗海城。”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在发抖——不是恐惧,是压了几代人的执念终于在此刻找到了出口。
历代先辈只在传说中听过这个名字,没有一个人真正见过它。
今天,他鹧鸪哨见着了。
“走。”
刘简没给他发呆的时间,已经迈步踏上了那道石阶。
王语嫣跟在他身侧,身体映出一层淡淡的流光。
石阶尽头就是城门。
城门三丈宽,两扇黑铁大门敞开,门面铸满魔国特有的漩涡眼球图腾,每个眼球都有脸盆大,瞳仁正对来路,排列整齐。
老洋人走到门下,仰头看了一眼那些铁眼珠,脖子后面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师兄,这门怎么开着?”
鹧鸪哨摇头。
刘简站在城门前,一股奇异的预感浮上心头。
穿过这道门,就会进入另一个世界。
心念微动,系统面板那个光点,就在这座城池的最深处。
他不再犹豫,一步跨了进去。
嗡——
仿佛穿过了一层薄薄的水膜。
在跨过城门的一刻,刘简技能栏里的【时间回溯】图标飞快地亮了一下,又瞬间黯淡。
紧接着,一股温暖的、带着勃勃生机的光芒,扑面而来。
不是地下发光晶体那种冷幽幽的光,是真正的阳光!
“我的天爷啊!”
老洋人跟在后面,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刺得闭上了眼,嘴里发出一声怪叫,
“太阳!是太阳!”
他猛地抬头,整个人僵在原地。
头顶上哪还有什么岩石穹顶,取而代之的,是蔚蓝的天空,和几朵飘过的白云。
花灵下意识用手遮住眼睛,温暖的光线透过指缝洒在脸上,让她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鹧鸪哨同样震惊地抬头,他伸手,想接住那缕阳光,手却停在半空,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唯有王语嫣,在最初的错愕后,秀眉微蹙。
她对天地元气的变化极为敏锐。
这阳光很暖,空气也带着草木的芬芳,过于完美反而让她警惕起来。
她不动声色地向刘简身边靠了半步。
石板路面打磨得光滑平整,接缝处严丝合缝,看不到一根杂草。
街道两侧是密密麻麻的民居和商铺。门窗紧闭,但没有一扇是破的。
木质的门板上的漆面完好,铜制的门环还泛着金属光泽。
一间敞开的铺面里,柜台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卷卷兽皮。
另一间铺面的货架上,摆着打磨成型的骨器和石刻。
再过去几步,一家酒馆模样的铺子,门口的帘子半卷,露出里面完好的桌椅。
干净。
太干净了。
这种“干净”不是打扫过的干净,而是一种时间没有经过的干净。
没有灰尘,没有蛛网,没有霉斑,没有风化的痕迹。
老洋人咽了口唾沫,压着嗓子:
“这……这城得有多少年了?一千年?两千年?”
“至少三千年。”
鹧鸪哨的声音发紧。
“三千年?”
老洋人脖子转了一圈,看着那些崭新的建筑,表情从震惊变得荒谬。
“三千年的东西,比我家昨天刷的墙还新?”
花灵没有说话。
她紧跟在鹧鸪哨身后,两手攥着背包带子,指甲嵌进了皮革。
作为搬山传人,她听过无数古墓诡事,但没有一个故事是这样的场景。
“师兄。”
花灵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很轻,
“这里……不对劲。”
鹧鸪哨没回头,但他的右手已经搭在了枪柄上。
这里每一处细节都违背常理——墙角石缝里没有青苔,木质结构没有虫蛀,连屋檐下挂着的风干肉条,都像是昨天才挂上去的。
“这城……”
鹧鸪哨的嗓子发干,
“难道还有活人?”
走在最前面的刘简停下脚步。
他的神识在踏入这座城的第一秒,就完成了全方位扫描。
整座城的能量场结构,在他的感知中清晰得像一张工程蓝图。
“不是有人住。”
他头也没回,语气平淡到近乎冷漠,
“是这座城在呈现千年前的一天。”
安静。
只有空气中传来微弱的风声。
鹧鸪哨的步子钉在原地。
老洋人的呼吸卡在喉咙里。
花灵的手指在背包带上收得更紧了。
“什么……什么意思?”
老洋人的声音像从嗓子缝里挤出来的。
刘简没打算展开讲。
他继续往前走,随口扔出几个字:
“时间凝滞。整座城被封在某个时间切片里。你们看到的一切,都是三千年前某一天的样子。”
“冻住了?”
老洋人试图理解。
“差不多。”
鹧鸪哨脑子转得快:
“那城里的人呢?”
“不知道,也许一会能看见。”
刘简扔下这句话,继续沿着主街往前走。
王语嫣安静地跟在他身侧。
她的目光一直在观察街道两侧的建筑。
作为一个博览群书的武学百科全书,她注意到了很多鹧鸪哨没看到的东西——门楣上的图文的排列方式,屋脊上的镇物形制,甚至街道的走向本身,都暗含某种逻辑。
“石头。”
她轻声开口,只有刘简能听到,
“这座城有些诡异。”
刘简嗯了一声。
整座城的街道布局呈放射状,所有线条的延伸方向最终都汇聚于城中心那座皇宫。
【感觉有点像阵法,又区别于阵法!】
【这手笔……不像是魔国祭司能搞出来的,或者说还是那条传说中蛇骨的鬼斧神工?】
他把这个问题暂时搁在一边,继续领着队伍深入。
就在这时,花灵发出一声低呼。
“师兄!你看那边!”
她指着街边一间铺面的窗台。
所有人的目光跟过去。
窗台上,放着一只粗陶碗。
碗里盛着乳白色的液体。
液面上方,正升腾着一缕细细的白色水汽。
热气。
在一座三千年前的死城里,有一碗还在冒热气的马奶酒。
老洋人的头皮炸了。
花灵下意识往鹧鸪哨身后缩了半步。
鹧鸪哨盯着那碗马奶酒,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能看到碗壁上残留的奶渍——新鲜的,不是干涸的。
碗旁边还有一小块啃了一半的干肉饼,上面的齿印清晰可辨。
像是有人刚刚坐在窗边吃了个午饭,起身去了趟茅房,马上就回来。
“刘先生——”
刘简抬了下手,示意他别急。
他的注意力被另一个东西吸引了。
街道中央,一个木制的摊位。摊板上摆着几串烤得金黄的肉串。
肉上还泛着油光。
老洋人也看到了。
这位爷在冰天雪地里啃了好几天的冷干粮,猛地闻到烤肉香,胃里条件反射地叫了一声。
恐惧这种东西,在生理本能面前,有时候会短路。
他的胆子在肚子的怂恿下大了起来,脚步不自觉地往那个摊位挪了两步,手伸出去一半:
“刘爷,这……闻着还挺香……总不能是假——”
话没说完。
手腕被一道无形的力量弹了回来,整条胳膊酸麻了半边。
是刘简的手指。
他连头都没转,屈指弹出一道神照真元,精准点在老洋人的手腕穴位上。
老洋人“嘶”了一声,缩回胳膊,正要叫唤。
“看。”
刘简说了一个字。
一只拇指大的黑色盲虫,不知从哪个角落飞过来,歪歪扭扭地撞在了那串烤肉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去。
没有声音。
没有火光。
没有任何戏剧性的爆炸或者溶解。
那只虫子只是……消失了,仿佛本身就不存在一样。
连一粒粉末都没留下。
老洋人的腿一下子软了。
他一屁股坐在石板路上,两手撑着地面,胳膊都在抖。
他的脸惨白惨白的,嘴巴张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半天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我……我……那个……”
他指着那串烤肉,手指头哆嗦得画圆。
鹧鸪哨的脸色也不好看。
他扯住老洋人的后领把人拽起来,自己的手也在发颤。
花灵已经躲到鹧鸪哨后面,半个脑袋露出来,牙齿咬着下嘴唇,不敢出声。
鹧鸪哨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刘简面前。
“刘先生!此地不宜久留!请速告知祭坛的位置,我们直奔目标!”
然而,刘简并没有理会他那几乎快要失控的情绪。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头顶的“太阳”,然后不紧不慢地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块银色的怀表。
“咔哒。”
清脆的机簧声在死寂的街道上响起。
他垂眼看了看表盘上的指针,又抬头估算了一下那“太阳”的高度,似乎在进行某种比对。
片刻后,他淡淡地开口:
“外界是下午六点,这里大概是正午。时间与外界并不相同。”
说完,他从容地合上怀表,放回口袋。
他才终于转过身,看向面前三个队友。
“到饭点了,先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