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差离去的第五日,一份精致华美、以火漆封缄的请柬,由一队鲜衣怒马的王府侍卫,恭敬地送到了“潇潇农庄”。
请柬来自镇北王府,以玄墨的名义发出,邀林潇渺三日后赴王府夜宴,言“以谢献策之功,兼论北境农桑大计”,措辞正式,给足了面子。
庄内却因此事,泛起了微澜。
“姑娘,这宴……去得吗?”春草捧着那沉甸甸的请柬,面露忧色,“王府那种地方,规矩大,人也杂。您如今虽有了‘献策’的名头,可毕竟……”她没说下去,但意思明白:毕竟出身乡野,恐被轻视,甚至视为攀附。
苏夫人也道:“墨……王爷此举,虽是抬举,却也把你放到了风口浪尖。北境各方势力,怕都在盯着这次夜宴,看你如何应对,也揣测王爷与你……究竟是何关系。”
林潇渺正在核算京城“特供”订单的产能分配,闻言搁下笔,接过请柬。指尖抚过上面繁复的云纹和隐隐的暗香,神色平静。
“去,为何不去?”她淡淡道,“这是王爷给的‘台阶’,也是给北境各方看的‘态度’。我若不去,反倒显得心虚,或与王府生了嫌隙,平白让人揣测。去了,大大方方,该谢恩谢恩,该谈事谈事,以‘皇商协理’、‘农事顾问’的身份去,不为攀附,只为正事。”
她看向苏夫人和春草:“放心,我有分寸。玄墨既然下帖,必会周全。这宴,恐怕不止是吃饭那么简单。”
话音未落,阿豹从外头快步进来,面色有些古怪:“东家,外头……来了好几拨人。”
“哦?”
“县衙来了师爷,说是奉李县令之命,送来了几匹上好的湖绸,恭贺您得王爷青眼,另……委婉探问夜宴之事,似乎想请东家在王爷面前,为本地水利拨款美言几句。”
“城西孙记、广发等几家之前与我们合作的商号,也派了管事来,送了贺礼,话里话外,想请东家‘提携’,看能否将他们引荐给王府采买。”
“还有……”阿豹顿了顿,“‘汇通商行’也派人来了,只送了个简单的礼盒,说是‘恭贺’,人却没多留,放下就走了。我查验过,礼盒里是支老山参,成色极好,但……总觉得不对劲。”
林潇渺笑了,笑意未达眼底:“树欲静而风不止。一份请柬,就看出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好的坏的,远的近的,都凑上来了。”
她站起身:“礼物,按规矩该收的收,该退的退。李县令那里,回话就说‘定当尽力,但决策在王府’。其他商号,一律客气回绝,就说我初入王府,人微言轻,不敢擅专。至于汇通商行……”
她拿起那支装在锦盒里的老山参,仔细端详。参体饱满,须尾俱全,确是上品。“春草,去找只兔子或鸡来。”
春草不明所以,很快抱来一只活兔。林潇渺掐了一小截参须,喂给兔子。起初无事,半盏茶后,那兔子忽然显得焦躁,呼吸急促,眼珠发红,在笼子里乱撞。
“参是好参,但炮制时,怕是用上了‘赤焰草’的汁液浸泡过。”林潇渺冷声道,“短期服用大补元气,精神亢奋,但长期或一次性过量,会引动心火,损伤经脉,尤其对修习内功或身体有暗伤者,危害更大。他们知道玄墨有旧伤。”
好阴毒的心思!送的不是礼,是慢性毒药,更是试探和警告。
“把这参,连同盒子,原样密封收好。”林潇渺吩咐,“夜宴之时,或许用得上。”
夜宴前日,王府派来了一名老嬷嬷和两名丫鬟,说是奉王爷之命,来帮林姑娘“打点妆容衣饰”。随行的,还有几口沉甸甸的樟木箱子。
打开箱盖,珠光宝气,险些晃花了春草的眼。里面是整套的头面首饰、各色锦缎成衣、绣鞋披帛,甚至还有搭配的香囊玉佩,无一不精,用料考究,样式却并非时下京城最流行的繁复奢华,反而偏于清雅大方,细节处见巧思,很符合林潇渺平日简洁利落的风格。
“这些都是王爷亲自吩咐准备的。”老嬷嬷姓容,是王府老人,态度恭敬却不卑微,“王爷说,林姑娘不喜拘束,这些衣裳首饰,姑娘随意选用,不喜也无妨,穿自己惯常的便是。”
林潇渺心中微动。玄墨竟细心至此。她挑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绣银线竹叶纹的齐腰襦裙,配月白披帛,首饰只选了一对白玉簪和一枚同色玉佩,简洁清爽。
容嬷嬷眼中闪过赞许:“姑娘好眼光。这颜色衬您,也合王府夜宴的场合,既不失礼,也不张扬。”
试衣时,容嬷嬷屏退了旁人,亲自为林潇渺整理衣裙。当看到她手臂、肩背处几道淡淡的旧伤痕时,嬷嬷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那是早年颠沛流离、穿越后劳作留下的痕迹。
“姑娘这些年,不易。”容嬷嬷低声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
林潇渺坦然一笑:“都过去了。伤疤而已,不妨事。”
容嬷嬷没再多言,只是整理衣裙的动作更加轻柔。临走前,她似不经意道:“王府夜宴,除了北境官员、世家,可能还会有几位从京城来的‘客人’。王爷让老奴提醒姑娘,无论见到何人,听到何言,姑娘只需记得,您是王爷请来的‘贵客’。”
京城来的客人?林潇渺心念电转,点头:“多谢嬷嬷提点。”
镇北王府坐落在北境首府樾州城中心,占地面积极广,高墙深院,气势恢宏,但或许因玄墨常年不在,又经战乱,门庭略显肃穆清冷,不似一般王府那般喧嚣浮华。
夜幕初降,王府正门灯火通明。林潇渺乘着王府派来的青帏马车抵达时,门前已停了不少车轿。她一身天青衣裙,妆容浅淡,在珠环翠绕、姹紫嫣红的各府女眷中,反而显得格外清丽脱俗,引人注目。
玄墨亲自在二门处相迎。他今日未着戎装,而是一身玄色绣金蟠龙纹亲王常服,玉冠束发,身姿挺拔,久居上位的威仪与战场淬炼的凛然气质浑然天成,令人不敢逼视。然而,当他看到林潇渺下车,目光落在她身上那身他特意挑选的衣裙时,冷峻的眉眼似乎柔和了一瞬。
“林姑娘,请。”他微微侧身,姿态是明确的礼遇。
这一举动,落入周遭无数暗中打量的眼中,激起千层浪。王爷竟亲自出迎,还如此客气!
宴设王府正厅“承运殿”。殿内开阔,灯火如昼,已有数十宾客落座。上首主位空置,左右两侧设案几,按品级官职排列。林潇渺的位置,被安排在左侧靠前,仅次于北境巡抚和几位老牌世家家主,竟比许多官员的席位还要尊贵。这安排,无疑再次表明了玄墨的态度。
她坦然入座,神色自若,对各方投来的好奇、探究、审视,甚至隐含嫉妒的目光,恍若未见。
玄墨于主位落座,简单致辞,感谢钦差,褒奖献策之功,并着重提及林潇渺献上的《手册》与高产之法对北境乃至国朝的深远意义,定性为“功在当代,利在千秋”。言辞恳切,定位极高。
随即开宴。丝竹声起,美酒佳肴流水般呈上。席间,玄墨不时与左右官员交谈,也几次将话题引向农桑实务,顺势让林潇渺发言。
林潇渺早有准备,言简意赅,条理清晰,谈及具体技术时不藏私,分析利弊得失时眼光独到,说到北境农业规划时更有宏观视野。她不谈风花雪月,不论诗词歌赋,只务实论事,那份自信从容与专业见解,渐渐让一些原本心存轻视的官员和世家子弟收起了小觑之心。
酒过三巡,气氛看似热络。忽然,坐在右侧中段的一位锦袍中年人起身,举杯笑道:“林姑娘高才,献此利国利民之策,实乃女中豪杰。在下汇通商行樾州分号主事,周永昌,敬姑娘一杯。听闻姑娘的农庄不仅精于农事,所出‘潇潇牌’各色产品更是风靡北境,连王爷都赞不绝口。我汇通商行久慕大名,一直想与姑娘深入合作,可惜缘悭一面。今日借此良机,不知姑娘可否再考虑一下我商行之前的提议?我商行愿倾尽全力,助姑娘将产品行销天下!”
来了。林潇渺心中冷笑,面色不变,举杯示意,浅啜一口:“周主事客气。农庄小本经营,产能有限,首要在于保障北境本地民生所需。行销天下,力有未逮。且商行之前所提‘买断’、‘包销’之议,与农庄经营理念不合,恕难从命。”
周永昌笑容不减:“姑娘此言差矣。商道广阔,独木难支。我汇通商行遍布全国的渠道、资金、人脉,正是农庄急需。姑娘手握宝山,却固守一隅,岂不可惜?莫非……”他话锋一转,目光似无意扫过玄墨,“是有了更好的合作对象,看不上我汇通商行了?”
此言一出,席间微微一静。这话隐含挑拨,且将矛头隐隐指向王府。
玄墨放下酒杯,抬眼看向周永昌,目光平淡,却让周永昌脊背一凉。
不等玄墨开口,林潇渺已轻笑出声:“周主事说笑了。农庄与谁合作,自有考量。不过,”她话锋一转,从袖中取出一个熟悉的锦盒,正是汇通商行送来的那支老山参,“贵商行前日送来的‘贺礼’,倒是让林某大开眼界。如此名贵的‘赤焰参’,炮制手法独特,药性‘刚猛’,林某体弱,实在无福消受。今日借花献佛,原物奉还,也请周主事带回去,问问炮制此参的师傅,用‘赤焰草’汁液浸泡人参,是哪个流派的手法?林某才疏学浅,倒想请教一二。”
“赤焰草”三字一出,懂药理的几人脸色微变。这东西用得巧妙是虎狼之药,用不好就是毒!
周永昌脸色顿时一白,强笑道:“姑娘怕是误会了,这参乃收购而来,商行并不知……”
“哦?”林潇渺打断他,打开盒盖,指着参体一处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暗红色印记,“这‘汇’字标记,可是贵商行独有?此参炮制时间不超过半月,药性未稳,贵商行收来不查,便直接送人?周主事,这办事……未免太不谨慎了。”
证据确凿,周永昌额角见汗,支吾难言。席间众人看向汇通商行的目光,已带了鄙夷和警惕。送礼本寻常,但送可能伤身的“特制”礼品,其心可诛!
玄墨此时才淡淡开口:“周主事,看来贵商行内部管理,颇有疏漏。此参,本王代林姑娘收了,会着太医查验。若真有不当之处……”他顿了顿,未尽之言,让周永昌如坐针毡。
汇通商行发难,反被当众揭破龌龊,颜面尽失。
经此一闹,宴会气氛微妙。众人对林潇渺的观感再次变化,此女不仅有能力,更有锋芒,不好惹。
林潇渺应对自如,心中却并未放松。她感觉到,从宴会开始,右侧上首一道屏风后,似乎一直有一道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带着审视,并无恶意,却有种居高临下的探究感。
宴会近尾声,一名王府内侍悄无声息地走到林潇渺身边,低声道:“林姑娘,王爷有请,移步后园‘听雪轩’一叙。”
林潇渺看向主位,玄墨已不在。她点点头,随内侍离开喧闹的大殿。
穿过几重回廊,来到一处清幽的临水轩阁。玄墨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一池残荷。
“今日之事,应对得很好。”他转身,目光赞许,“汇通商行经此一事,短期不敢再明着动作。但暗处,仍需警惕。”
“我知道。”林潇渺点头,随即问道,“屏风后的是……”
玄墨眼神微凝:“是宫里来的,贵妃娘娘身边的掌事姑姑,姓董。随钦差队伍同来,奉贵妃密旨,暗中观察你。”
贵妃?林潇渺立刻想起玄墨提过,当今圣上宠爱的沈贵妃,母家势大,膝下有一幼子。“观察我?为何?”
“你的‘农策’惊动朝野,引起各方关注。贵妃或许是想看看,你究竟是怎样一个人,是否有拉拢或……防备的必要。”玄墨语气微沉,“今日席间,董姑姑应该看得分明。你无意卷入朝堂,但你的能力,本身就会引来觊觎。”
林潇渺蹙眉:“麻烦。”
“是麻烦,也是机会。”玄墨走近几步,看着她,“董姑姑离席前,托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贵妃娘娘素爱奇花异草,宫中暖房精心培育,却难得极品。听闻林姑娘善植,娘娘心慕已久,特邀姑娘得闲时,入宫一叙,探讨园艺之道。”
入宫?见贵妃?林潇渺心头一跳。这看似风雅的邀请,背后含义绝不简单。是招揽?是试探?还是……另一个漩涡的开始?
玄墨凝视着她:“你可以拒绝。北境天高皇帝远,本王在此,尚能护你周全。”
林潇渺沉默片刻,抬头迎上他的目光,眼中清澈坚定:“若我拒绝,贵妃会如何想?陛下会如何想?‘藐视天家’的帽子,只怕转眼就扣下来。届时,不仅是我,农庄、北境,甚至王爷你,都会更被动。”
她深吸一口气:“看来,这京城,迟早要走一趟了。不过,不是现在。农庄新一季作物未收,与王府的合作刚起步,‘暗渊’之患未除……至少,要等北境根基更稳一些。”
玄墨眼中闪过复杂情绪,有担忧,有欣慰,更有一种深藏的激赏。“好。届时,我陪你进京。”
此时,一名暗卫如鬼魅般出现在轩外廊下,单膝跪地,声音带着急促:“王爷!边关急报!西北‘鹰愁涧’一带,三个牧民村落,一夜之间人畜皆失,现场只留下……大量扭曲的足迹和拖痕,还有……这个!”
暗卫双手呈上一物。
那是一片破损的、沾着黑褐色污迹的布料,布料边缘,绣着一个模糊的、与之前山洞中发现的黑牌上极为相似的——扭曲漩涡印记!
林潇渺与玄墨对视一眼,心中俱是一沉。
“暗渊”……竟然在边关也开始活动了?而且手段如此酷烈!
“还有,”暗卫补充,语气更加凝重,“探查的兄弟在其中一个村落废墟外,发现了这个。”
他拿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粒干瘪发黑、却仍能辨认的——稻谷。看品种,竟与农庄最初流出的那批改良稻种,有八九分相似!
(第211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