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魈夜袭”事件过去已半月。
那晚的战斗短暂而惨烈。借助提前布置的陷阱、改良的驱邪药粉,以及守山人连夜驰援的猎手队伍,农庄成功击退了十三只被污秽侵蚀的“山魈”,击杀其中九只,俘虏两只重伤的,余下溃散逃入深山。
代价是五名护卫重伤,十余轻伤,东南角两间仓库和部分围栏被毁。最让人心惊的是,那些怪物在彻底失去生机前,躯体竟会自燃,化作粘稠的黑色灰烬,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焦臭。
被俘的两只“山魈”在次日清晨相继死亡,死前眼中暗红光芒熄灭,扭曲的肢体竟有部分恢复成近似人形的轮廓,皮肤上隐约可见早已模糊的刺青痕迹。守山人的老猎手辨认后,确认那是至少数十年前活跃在迷雾岭另一侧某个小部落的图腾。
“它们生前是人,被‘归墟之眼’溢出的污秽长期侵蚀,彻底异化了。”赶来支援的云芝长老面色沉重,“行动有组织,目标明确,背后必然有更高等的意志在驱动。‘暗渊’在加速催生和操控这些怪物。”
事后清理战场,在黑色灰烬中发现了些许未燃尽的碎布片和几枚奇特的、刻有扭曲符文的骨片,与之前山洞发现的腰牌符号同源。
玄墨调动了更深层的暗线力量,追查信鸽来源和“暗渊”备用计划,但对方异常警惕,线索时断时续。那只警告的信鸽,最终被证实来自一个已被灭口的州府低级驿卒,显然只是传递链条的末端。
尽管危机暂时解除,但阴影已然笼罩。农庄加强了警戒,所有核心区域增设了暗哨和报警机关。林潇渺加速了“特殊物资”的储备,并开始秘密训练一支更精锐的小队,教授他们辨识污秽、使用特制武器和配合战术。
就在这紧张的氛围中,一队风尘仆仆的官差,护送着一名身着内侍服饰的太监,抵达了农庄门前。
圣旨到了。
宣旨的仪式在农庄新建的议事堂前举行。香案摆开,庄内核心成员及附近村正、乡老尽数到场,黑压压跪了一片。
太监尖细的嗓音宣读着骈四俪六的旨意。大意是:北境农人林氏潇渺,心思奇巧,勤于稼穑,所献“新式稻种培育法”、“堆肥改良纲要”、“禽畜防疫要略”等,经皇叔燕王核实呈报,确有增产实绩,于国于民大有裨益。朕心甚慰,特赐封林潇渺为“安乐乡君”(正六品虚衔),授“皇商”资格,准其专司贡米、特色农产及相关新法推行事宜。望其再接再厉,广惠百姓,钦此。
旨意中还提及,着令北境州府予以配合,并拨付一笔不大不小的赏银。
“臣女领旨,谢陛下隆恩!”林潇渺叩首接旨,面色平静,心中却念头飞转。
“安乐乡君”,一个听起来吉祥却无实权的封号,更像是给“皇商”身份镀的一层金。“皇商”资格才是实质,这意味着她的产品可以直供宫廷,享有一定的免税特权和经济便利,地位远超普通商人。更重要的是,这层身份是一把尚方宝剑,能很大程度上震慑地方上如汇通商行之流的觊觎。
燕王办事果然利落。他半月前带走的稻种、肥样和详细记录,这么快就转化为切实的封赏。这既是对她技术的认可,恐怕也隐含着皇室对“高产粮种”背后战略意义的重视,以及对北境这个“样板”的扶持。
宣旨太监笑眯眯地扶起林潇渺,说了些“乡君年轻有为”、“陛下寄予厚望”的场面话,又低声提点:“燕王殿下让咱家带话,京城‘百工苑’已辟出专地,待乡君方便时,可前往指导‘新法’落地。另外,殿下对乡君提及的‘防治虫害新方’颇感兴趣。”
这是催促她进京了。既展示皇恩,也将她更进一步纳入视野。
“有劳公公,请转告燕王殿下,民女感念天恩,待处理完庄中事务,必当进京谢恩,并竭尽所能。”林潇渺得体回应,示意春草奉上一个早已备好的、分量不轻的荷包。
太监笑容更盛,又寒暄几句,便带着官差们去县衙交接文书了。
圣旨到来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传遍四方。
县衙李主簿第一时间赶来道贺,态度恭敬得近乎谄媚,与之前纵容汇通商行的做派判若两人。州府也派了官员前来表示祝贺与支持,承诺在水利、地契等方面给予便利。之前态度暧昧的几家商行,纷纷递上拜帖,寻求合作。
表面看来,农庄前景一片光明,危机似乎因这“皇商”光环而暂时退却。
但林潇渺和玄墨都清楚,真正的威胁,不会因一纸圣旨消失。
“皇商身份是护身符,也是靶子。”书房内,玄墨分析道,“‘暗渊’若真如我们推测,所图甚大,他们不会罢手。相反,你现在更受关注,他们可能会改变策略,从明面的抢夺,转为更隐蔽的渗透、破坏,或利用朝廷规则来做文章。”
林潇渺点头,指尖划过圣旨上“广惠百姓”几个字:“他们之前的目标是‘活捉我’和‘毁田取种’,现在这两点都更难了。但‘广惠百姓’意味着推广,一旦我们的稻种、肥料开始在外大规模传播,他们就有更多机会接触、研究,甚至……做手脚。”
她想起另一个世界的转基因种子争议和生物战争的黑历史,心中一凛。“必须建立严格的技术控制和种子监管流程。核心亲本必须掌握在绝对可靠的人手里,向外推广的只能是经过处理、不能留种或代数有限的‘商品种’。”
“另外,”玄墨补充,“进京之事,需慎重。京城水深,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燕王虽是盟友,但皇室内部也非铁板一块。‘暗渊’在朝中是否有人,尚未可知。你以‘皇商’和‘乡君’身份进京,既是机遇,也意味着置身于更复杂的漩涡中心。”
“京城要去,但不能毫无准备。”林潇渺已有决断,“在去之前,农庄必须打造成铁板一块,足以在我们离开后独立运转,并能抵御中等程度的冲击。核心团队要再次筛选、加固。与守山人村落、影七那边的情报共享和应急联络机制要完善。还有……我们得给‘暗渊’准备点新的‘惊喜’。”
她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他们不是对我们的‘新技术’感兴趣吗?那就再抛出去一些,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比如,我们可以‘无意中’让某些人得到一份‘效果惊人但需特定条件’的‘肥料配方’,或者‘高产却极耗地力、需轮作特殊作物’的‘新稻种资料’。”
玄墨立刻领会:“你想引蛇出洞,消耗他们的精力,甚至误导他们?”
“更想看看,哪些人会对这些‘诱饵’特别积极。”林潇渺冷笑。
就在林潇渺着手布置农庄防务与“诱饵”计划时,庄外又来了访客。
这次不是官差,也不是商人,而是一位身着朴素青衫、年约三十、气质儒雅的书生。他自称姓孟,名文澜,来自南方颖州,游学至此,听闻农庄盛名及乡君受封之事,特来拜会,请教农桑之学。
此人谈吐不凡,引经据典,对农耕水利确有一些见解,并非完全空谈。且姿态放得很低,言辞恳切,让人难以拒绝。
林潇渺在议事堂接待了他。交谈中,孟文澜表现出对农庄“稻麦轮作”、“绿肥休耕”等理念的浓厚兴趣,问题也颇切中要害。然而,当他似无意间问及“听闻乡君有秘法,可令作物不畏寒湿,不知是否也适用于南方瘴疠之地”时,林潇渺心中警铃微作。
“不畏寒湿”之说,她只在极少数场合与玄墨、云芝长老等讨论“归墟之眼”周边环境对作物的可能影响时,顺口提过设想,从未对外宣扬。
她面上不动声色:“孟先生过誉了。北境苦寒,我们只是因地制宜选育耐寒品种,加以精心管护,并无什么秘法。南方湿热,虫害病害与北方大不相同,需另寻对策。”
孟文澜面露遗憾,却也不再追问,转而谈起南方一些有趣的耕作习俗,气氛似乎重新融洽。
然而,当孟文澜告辞离开后,林潇渺立刻唤来玄墨。
“此人可疑。查他底细,特别是与‘南边’、‘老君山’或‘瘴疠之地’可能的关联。”
玄墨点头:“我也觉得他最后那个问题有些刻意。已让人跟上去了。”
两日后,关于孟文澜的初步调查结果还未送回,另一条紧急情报却通过玄墨的隐秘渠道,先一步抵达。
情报来自南方,是玄墨早年安插在颖州的一名暗桩所发,用了最高级别的加密方式。
密信内容让书房内的气氛骤然降至冰点:
**“确认‘暗渊’于南疆‘瘴林’深处建立秘密据点,规模不明。近三月,频繁捕获活人及牲畜送入,未见产出。有可疑船只自海上秘密接运物资至该地,部分货箱标记与北境‘汇通商行’流失货物标记相似。另,据点内疑似进行某种‘种植’试验,所用土壤样本经秘密获取,检测含有高强度未知污秽残留,与北境提供之‘山魈’灰烬成分部分吻合。恐其正在尝试培育或催化某种‘污秽作物’或‘生物兵器’。南方多雨,水系复杂,若成,扩散之祸,恐远超北境。”**
信末还有一个附加消息:
**“据悉,‘暗渊’高层近期获一‘重要顾问’,似精通农事与奇技,身份神秘,代号‘青禾’。此人出现后,南疆据点活动明显加剧。”**
青禾?
林潇渺猛地想起那个气质儒雅、请教农桑的孟文澜。
难道……
“立刻确认孟文澜行踪!”玄墨厉声下令。
暗卫回报:孟文澜昨日离开农庄后,并未在附近村镇停留,直接雇车往南去了,中途换乘数次,轨迹刻意遮掩,现已失去踪迹。
“好一个‘游学士子’!”林潇渺声音冰冷,“‘青禾’……南方瘴林试验……培育污秽作物……他们的计划,比我们想象的更庞大、更恶毒!”
她走到窗前,看着农庄内繁忙祥和的景象。北方“山魈”的袭击或许只是牵制或试探,南方的密林深处,正在酝酿着可能波及更广的生态灾难。
“玄墨,”她转过身,目光决然,“进京的计划要提前了。我们必须尽快面见燕王,拿到更高级别的授权和资源。南方的事情,不能只靠暗桩调查,需要朝廷力量介入,至少是遏制。而这边……”
她看向桌案上“皇商”的文书和“安乐乡君”的印鉴。
“我们得利用这身份,更快地推广‘真正的’良种和农法,抢占土地和人心,同时……让那些‘诱饵’更快地‘生效’。必须打乱‘暗渊’的节奏,在他们南方的‘作物’成熟扩散之前。”
玄墨深知局势危急:“我立刻安排进京事宜,并加派人手往南方深入调查。农庄这边……”
“农庄会进入最高警戒状态,并开始‘播种’。”林潇渺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另外,给守山人村落和影七传信,我们需要召开一次紧急会议,范围扩大。有些情报,必须共享了。”
她顿了顿,低声道:“还有,查一下,南方瘴林那个据点所需的大量‘活物’和‘物资’,究竟是从哪些渠道、通过什么人输送进去的。‘汇通商行’恐怕只是冰山一角。”
直觉告诉她,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南北同时张开。而“青禾”孟文澜的现身,或许意味着,“暗渊”对她的关注和算计,已经进入了新的、更危险的阶段。
这个刚刚获得“皇商”光环的农庄,还未享受片刻荣耀,便被推向了更大风暴的前沿。
(第210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