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天光未启。
“潇潇农庄”核心区却已灯火通明。所有青壮年——包括前山贼、雇佣的农户、甚至部分工匠学徒——共计八十七人，全部集中在打谷场上。
林潇渺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一身利落的深色短打，长发束成高马尾，腰间挂着玄铁短剑和特制的药粉囊。玄墨按剑立于她身侧半步，黑衣肃杀，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全场。
“诸位！”林潇渺声音清亮，穿透晨雾，“昨夜示警，今日可能有敌来犯。来者非普通盗匪，而是被邪术操控、凶残嗜血的怪物，我们称之为‘山魈’。”
台下响起一阵不安的骚动。
“怕吗？”林潇渺坦然问，“我也怕。但怕，不能守住我们的家，不能保住我们亲手开垦的田地、建起的屋舍、存粮的仓库！”
她指向身后隐约可见的房舍与田野：“这农庄里，有你们亲手种下、即将抽穗的稻子，有你们妻儿老小安睡的屋棚，有我们共同的汗水和希望。今日若退，这一切都将化为乌有！你们愿意吗？”
“不愿意！”人群中，几个前山贼出身的护卫率先吼出来。
“不愿意！”越来越多的人跟着喊，眼神从惶恐逐渐变得坚定。
“好！”林潇渺点头，“敌强我弱，不可硬拼。但地利在我！过去几个月，我们在庄子各处修建的‘防御工事’，挖的沟，设的陷坑，埋的‘惊喜’，就是为今日准备的！所有人，按之前演练的小队编制，各就各位！”
她展开一张农庄防御图，快速下达最终指令：“一队、二队，扼守前门及两侧栅栏，弓弩上弦，滚木礌石备足！三队、四队，机动巡视庄内，重点保护粮仓、畜棚和作坊区！五队，由老陈带领，保护老弱妇孺守在后山山洞，洞口已设障碍，听到三长两短的哨声才可开门接应！”
“玄墨，”她转向身边人，“你带暗卫和身手最好的十人，组成‘猎杀组’，在怪物冲破外围后，负责截杀突入之敌，并……伺机抓捕一个相对完整的‘样本’。”
“明白。”玄墨应下，看向她的眼神带着深意，“你……”
“我坐镇指挥塔。”林潇渺指向庄子中央那座新建的、三层高的了望木塔，“那里视野最好，可以调度全局。放心，我身边有春草和护卫。”
玄墨知道这是最合理的安排，但仍忍不住皱眉。他将一枚精致的骨哨塞进林潇渺手里：“紧急时吹响，我半刻钟内必到。”
“用不上最好。”林潇渺收起骨哨，对他微微一笑，“去吧。记住，安全第一。”
辰时初，晨雾渐散。
了望塔上，林潇渺透过特制的“望远镜”（由两块水晶磨制而成）观察着农庄外的山林。远处树影摇曳，惊鸟飞起，却迟迟不见敌踪。
“它们真会来吗？”春草有些紧张地握着短弩。
“会。”林潇渺语气笃定，“暗渊行事诡秘，但目的明确。他们想要我，想要稻种，就一定会来试探，甚至强攻。耐心点。”
话音刚落，前门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竹哨声——预警信号！
林潇渺立刻将镜头转向正门。只见栅栏外约百步处的灌木丛中，猛地窜出七八个黑影！它们四肢着地，奔跑姿势诡异迅捷，浑身覆盖着暗褐色的角质物，正是荧光幽谷中遭遇过的“腐化山民”类型！
“数量八，正门方向！”林潇渺立刻向下打旗语。
守在前门的一队、二队早已严阵以待。队长是前山贼头目赵猛，他瞪大眼睛，看着那些越来越近、形如恶鬼的怪物，咽了口唾沫，大吼一声：“放箭！”
十余支箭矢呼啸而出。然而效果有限，大部分被怪物身上的角质层弹开，只有两支射中关节薄弱处，让其中两只踉跄了一下。
“滚木！”赵猛再吼。
预先架在栅栏后的三根裹满铁蒺藜的粗木被推下，沿着缓坡轰隆隆滚向怪物群。怪物反应极快，四散跳跃躲避，只有一只被擦中后腿，发出痛吼。
此时怪物已冲至栅栏前二十步！
“点火！扔！”赵猛嘶声下令。
十几个浸满油脂、正在燃烧的草球被奋力掷出，在怪物群中和栅栏前炸开一片火海。火焰暂时阻住了冲锋势头，怪物畏火，在火线外焦躁地徘徊、低吼。
“娘的，这些东西真耐打！”赵猛抹了把汗。
“它们后面好像还有人指挥！”一个眼尖的队员指着更远的林子喊道。
林潇渺在塔上也看到了——林子边缘，隐约站着两个披着灰袍的人影，似乎正在观望。
“果然有操纵者。”林潇渺眼神一冷，“传令，正门坚守，按第二预案，放它们进来一部分！”
旗语打出。
前门守军故意露出一个“破绽”，将右侧一段栅栏的火势减弱。两只最暴躁的怪物果然低吼着，从那缺口猛冲而入！
“关门！关门！”赵猛大喊。
预先藏在缺口两侧的队员迅速拉动绳索，一段伪装的、内侧布满尖刺的活动栅栏轰然倒下，将缺口重新封死，同时也将冲进来的两只怪物与外面的同伴隔绝开来。
两只怪物发现自己被围，狂性大发，转身扑向最近的队员。
“散开！引它们去陷坑区！”赵猛指挥。
队员们训练有素，且战且退，将怪物引向庄子内部一片特意留出的、地面经过伪装的空旷区域。
那区域地下，埋着林潇渺设计的“特殊礼物”。
第一只怪物刚踏入区域中心，脚下突然一空！一个直径丈余的陷坑猛然出现，坑底密布削尖的竹刺！怪物猝不及防，嚎叫着跌落。
几乎同时，林潇渺在塔上拉动一根特制绳索。
陷坑内壁预设的几个陶罐同时破裂，里面储存的、由云芝长老提供的“驱邪药粉”和农庄自制的“强效辣椒混合粉末”在坑内弥漫开来！那怪物吸入后，发出更加凄厉的惨嚎，在坑底疯狂挣扎，却因竹刺贯穿和药物刺激，渐渐无力。
第二只怪物见状，惊疑不定地停在陷坑边缘。
就在此时，玄墨带领的“猎杀组”从侧面屋舍后闪出！
“网！”
一张浸过药液、掺着细金属丝的特制大网凌空罩下，将第二只怪物兜头罩住。怪物奋力撕扯，网线却异常坚韧，且越挣扎缠得越紧。网上涂抹的药物接触皮肤，开始产生麻痹效果。
“拉！”
四名暗卫从不同方向猛拉网绳，将怪物狠狠拽倒在地。玄墨身形如电，瞬间欺近，运足内力的一掌拍在怪物后颈——并非致命，而是试图震晕它。
怪物浑身剧震，暗红的眼睛翻了翻，瘫软下去。
“得手！撤！”玄墨低喝。
猎杀组拖着网中的俘虏，迅速退向预定的隔离观察屋。
外面的灰袍人显然没料到，短短片刻就折损两只“山魈”，甚至有一只被活捉。
林子边缘，两个灰袍人中的高个子发出一声愤怒的低啸。他举起手中一根扭曲的骨杖，指向农庄。
剩余的六只怪物仿佛接收到指令，不再执着于正门，而是四散开来，开始猛力冲撞、攀爬不同区域的栅栏！它们力量奇大，木质栅栏被撞得咯咯作响，甚至有的开始松动！
更麻烦的是，林子中又陆续走出四五只怪物，其中两只体型格外庞大，背上还生着畸形的骨刺！
“他们增兵了！”春草声音发紧。
林潇渺面沉如水，快速计算。硬守栅栏，迟早会被突破，徒增伤亡。
“传令！放弃外围栅栏，全员退守第二道防线——核心工坊区围墙！”她果断下令，“按计划，启动‘区域隔离’和‘烟火迷障’！”
命令迅速传达。
庄内各处响起尖锐的铜锣声。所有防御队员开始有序后撤，向由砖石和夯土建造、更为坚固的工坊区围墙内集中。
在撤退的同时，他们点燃了预先埋设在庄内各条通道上的“烟障罐”。罐内混合了湿柴、辣椒粉、硫磺、以及多种刺激性草药，燃烧后产生大量浓密、呛人且略带毒性的烟雾，迅速笼罩了庄内大部分区域，极大阻碍了视线和呼吸。
怪物们冲入浓烟，顿时迷失方向，被刺激得不断打喷嚏、流眼泪，攻击性和协调性大减。
灰袍人见状，更加恼怒。那高个子挥动骨杖，口中念念有词，杖头那颗浑浊的晶体开始泛起不祥的红光。
林潇渺在塔上看得真切，心头警铃大作：“他在施法！瞄准那个拿骨杖的！”
塔上配备了农庄自制的、简陋但威力尚可的床弩。两名操作手早已校准方向，闻令立刻扣动扳机！
一支粗大的铁头弩箭呼啸着射向灰袍人！
灰袍人反应极快，猛地向旁闪避。弩箭擦着他的袍角掠过，深深扎入他身后树干。另一名灰袍人惊怒地看向了望塔方向。
“可惜。”林潇渺皱眉。但这一箭显然打断了对方的施法。
高个灰袍人怨毒地瞪了了望塔一眼，似乎权衡了片刻，忽然发出几声短促尖锐的呼哨。
浓烟中，所有怪物闻声，开始放弃攻击，拖拽着受伤同伴，迅速向山林方向退去。
“他们要跑！”春草急道。
“穷寇莫追，山林是他们的地盘。”林潇渺按住她，“清点伤亡，救治伤员，加固防线，防止他们杀回马枪！”
战斗暂时告一段落。农庄方面，三人轻伤，无人死亡，可谓大胜。俘虏怪物一只，击杀一只，击伤数只。
隔离观察屋外，玄墨、林潇渺透过特制的琉璃小窗，看着屋内被精钢铁链层层锁住、仍处于昏迷中的怪物。
它比荧光幽谷遇到的更加“完整”，依稀能看出曾是人类男性的轮廓，但皮肤角质化严重，关节扭曲，指甲变成利爪，口中犬齿突出。暗红的眼睛即使闭着，也透着一股邪气。身上残留的破布，样式极为古老。
“能看出什么吗？”林潇渺问。
玄墨摇头：“不像中原人士，服饰古老。体表的变异……非天然，像是被某种力量强行侵蚀改造。”他想起皇室秘档中的只言片语，“有些邪术，确实能以活人炼制‘傀兵’。”
林潇渺注意到怪物胸口有一个淡淡的、正在褪色的暗红色印记，形状……与之前捡到的黑色腰牌上的漩涡符号，有几分神似，但更简陋。
“这个印记，可能是控制它的关键。”她指着印记，“暗渊的人用骨杖和咒语指挥它们，或许就是通过这个。”
“需要审问吗？或许能撬开它的嘴？”玄墨问。
林潇渺看着怪物那非人的面孔，沉默片刻：“先让老陈他们给它做个全面的检查，记录所有体征。至于审问……等它醒了，尝试用引星石和净心印的力量接触一下，看能否压制它体内的污秽，唤醒一丝残留的神智。但要做好失败和它彻底狂化的准备。”
她顿了顿，语气凝重：“我更在意的是，暗渊这次试探性进攻，虽然被我们打退，但他们已经摸清了农庄的部分防御力量。下一次，恐怕不会这么简单了。而且，那个拿骨杖的灰袍人，给我的感觉……很危险，不像普通教徒。”
玄墨点头：“我已让暗卫远远跟了一段，他们退入山林深处，失去了踪迹。不过，抓到一个俘虏，暗渊应该会有所忌惮，短期内可能不会大举进攻，但小骚扰和监视肯定少不了。”
这时，春草匆匆跑来，手里拿着一支细细的竹管：“姑娘！在清理战场时，在正门外的树杈上发现了这个！绑得很隐蔽！”
又是竹管！
林潇渺和玄墨对视一眼，迅速打开。里面只有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小字：
**“灰袍者，号‘魇祭司’，擅驭傀、下咒。其杖顶‘污血晶’为核心，破之可乱其术。另，彼等急于求成，因‘三星聚首’之期迫近，故行险招。南边水路，近日或有异动，慎之。”**
没有落款，字迹与上次警告信鸽上的，同出一源！
“同一个神秘人。”林潇渺捏着纸条，心中疑云更甚，“他（她）到底是谁？为何三番两次冒险示警？而且对暗渊内部如此了解……‘魇祭司’、‘污血晶’、‘南边水路’……”
玄墨眼中寒光闪烁：“能如此清楚暗渊动向，此人要么是暗渊高层中的叛徒，要么是……长期潜伏在暗渊内部的，其他势力的人。”
“其他势力？”林潇渺看向他，“朝廷？还是……同样对‘归墟之眼’和‘星钥’感兴趣的第三方？”
玄墨缓缓摇头：“不知。但此人目前看来，对我们抱有善意，或至少与暗渊为敌。他提到的‘南边水路异动’，必须立刻查证。暗渊……可能同时在多个方向布局。”
了望塔上，林潇渺望向南方。那里是滦河，是通往更广阔水域和南方的门户。
山雨未歇，更大的风浪，似乎正在远方酝酿。而这个神秘的朋友或敌人，又将扮演怎样的角色？
（第190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