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未至，雾气最浓。
农庄外围三道防线前，战斗已持续了半个时辰。“山魈”的数量比预想更多——不是三五只，而是二十余头！它们从山林中涌出，沉默、扭曲，只有暗红的眼瞳在雾中连成一片令人心悸的光点。
第一道防线的陷阱发挥了作用：深坑困住了四只，涂满混合药粉的尖木桩刺穿了两只的胸腔，特制的绊索触发后爆开的石灰与辣椒混合粉末，让冲在最前的几只痛苦地抓挠眼睛，发出非人的嘶嚎。
但这些东西的生命力强得可怕。除非击中头颅或彻底破坏脊椎，否则即便断肢穿胸，它们仍能挣扎着爬行、攻击。一只被木桩贯穿腹部的“山魈”，竟硬生生折断了木桩，拖着流淌着黑褐色粘稠液体的残躯，继续向前蠕动。
护卫队员们脸色发白。他们多是前山贼或村中猎户，见过血，却从未面对过如此诡异、悍不畏死的敌人。
“稳住！放箭！”阿豹的吼声在防线后响起。他守在第二道防线——由土垒和栅栏构成的简易工事后，弓弦连响，三箭精准地钉入一只冲近的“山魈”眼眶，那怪物才终于扑倒在地，抽搐着不再动弹。
玄墨的身影如鬼魅般在第一线与第二线之间游走。他的剑光在雾中划出冷冽的弧线，每一击都精准地切断“山魈”的关节或颈骨，效率极高。但他眉头紧锁——这些东西的骨骼异常坚硬，仿佛被某种力量强化过，且数量太多，杀不胜杀。
更要命的是，它们似乎有某种简单的协同。几头特别高大的“山魈”会抓起地上的石块，以惊人的力道砸向工事和人群，迫使护卫们躲避，为其他同类创造突进机会。
“第三队，药粉包准备！听我号令，覆盖前方十步区域！”林潇渺的声音从后方指挥台传来。她并未躲在最安全处，而是站在能看清全局的了望土台上，身边是春草和两名持盾护卫。
“放！”
数十个用油纸包裹、内装强效驱秽药粉和细碎铁蒺藜的小包被奋力掷出，落在阵前。几支火箭随后射至，点燃油纸。嗤啦声中，辛辣刺鼻的浓烟混合着药粉爆散开来，形成一片淡黄色的烟障。
冲入烟障的“山魈”发出更凄厉的惨叫，皮肤上冒出更多黑气，动作明显迟滞。这药粉是林潇渺根据守山人配方和现代杀虫剂思路改良的，对污秽生物有额外克制。
防线暂时稳住。但药粉有限，烟雾也在消散。
“这样下去不行，消耗太大。”玄墨退回指挥台，呼吸微促，剑尖滴落粘稠的黑液，“它们的体力似乎无穷无尽。”
林潇渺紧盯着战场，大脑飞速计算：“它们在消耗我们，等待我们疲惫或者药粉耗尽。阿豹，信号箭，执行‘泥沼’方案！”
一支响箭带着刺耳尖啸升空，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炸开绿色光点。
防线后方的村民早已待命。他们推动改造过的水车，将预先蓄在沟渠中的大量泥浆混合物，通过竹管和皮管，向阵前特定区域猛烈倾泻！那不是普通泥浆，里面混合了高黏性的粘土、大量滑石粉、以及能进一步抑制行动的特殊药液。
同时，前排护卫迅速后撤至第二道防线。
十几头冲在最前的“山魈”猝不及防，瞬间陷入齐腰深的、粘稠无比的泥潭之中。它们疯狂挣扎，却越陷越深，泥浆极大地限制了它们的力量和行动。
“弓手，集中射击泥潭中的目标！重点头部！”阿豹大吼。
箭雨落下，陷入泥潭的“山魈”成了活靶子，接连被射杀。战局似乎正向有利方向倾斜。
就在此时，山林深处，传来一声低沉、雄浑、仿佛能震动地面的咆哮！
所有剩余的“山魈”同时停止攻击，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通路。
雾气翻滚，一个庞然大物的轮廓缓缓出现。
那是一只体型足有普通“山魈”三倍大的怪物！它同样保持大致人形，但背后竟隆起着数个鼓包，仿佛未成形的肉翼，浑身覆盖着黑亮如铁的厚重角质层，头颅更像某种凶兽，口中利齿外露，手中握着一根由整棵小树粗制而成的巨棒。
它暗红的眼瞳比其他“山魈”更大、更亮，其中甚至闪烁着一丝残忍的狡黠。
“是‘头领’……或者叫‘王兽’？”林潇渺心下一沉。这东西散发出的污秽与压迫感，远超其他。
“王兽”没有立刻冲锋。它走到泥潭边，看了一眼其中垂死挣扎的同类，发出一声愤怒的吼叫。然后，它竟然挥动巨棒，狠狠砸向泥潭边缘的地面！
砰！砰！砰！
地面震动，泥浆飞溅。它竟然在用蛮力破坏泥潭的结构，为后续同类开路！同时，它身后那些“山魈”再次涌动，准备新一轮冲击。
“擒贼先擒王！”玄墨握紧长剑，眼中战意升腾，“我去对付那个大的。你指挥全局，小心。”
“等等！”林潇渺叫住他，从怀中取出那枚星钥碎片吊坠，快速用一根坚韧的兽筋系在玄墨手腕上，“戴着它，或许能抵消部分污秽侵蚀，关键时刻可能有用。”
吊坠触体微温，一股清流般的气息顺着手腕蔓延，玄墨感到因久战而略微滞涩的内息都顺畅了些许。他深深看了林潇渺一眼：“小心。”旋即身形如电，直扑“王兽”！
几乎同时，林潇渺对春草道：“春草，带人去把‘那个东西’推出来！准备‘星光’！”
春草领命飞奔而去。
战场上，玄墨已与“王兽”交上手。剑棒相交，竟发出金铁轰鸣！“王兽”力量大得惊人，每一次挥击都势大力沉，且角度刁钻。玄墨身法灵动，剑招精妙，不断在对方厚重的甲壳上留下伤痕，但一时也难以造成致命伤害。吊坠散发出的微光，让“王兽”似乎有些忌惮，攻击时会下意识避开玄墨持剑的右手手腕方向。
其他“山魈”则趁着“王兽”牵制住最强对手，再次向第二道防线发起猛攻。药粉已尽，泥潭被破坏部分，防线压力骤增，开始出现伤员。
就在防线即将被突破的危急时刻——
“让开！‘星光’来了！”
春草和几名壮汉推着一辆古怪的“车”从后方冲上第二道防线。那“车”主体是一个可旋转的木架，木架中央固定着一面直径约两尺、边缘包铜的凹面金属镜！镜子后方，摆放着数盏特制的、灯油中混合了镁粉和特殊磷光物质的强力油灯！
这是林潇渺结合古代冶金技术和有限化学知识，捣鼓了许久才弄出来的“原始探照灯/光武器”试验品——她称之为“星光镜”。原理是利用凹面镜汇聚强光，理论上在夜晚能产生耀眼定向光束，并对厌光生物造成伤害。
“点火！调整角度，对准怪物最密集的区域！”林潇渺亲自操作旋转杆。
油灯被点燃，经过改良的灯芯燃烧异常明亮。光芒照射在凹面镜上，被汇聚成一道炽白、刺眼的光柱，随着镜面转动，猛地扫向冲锋的“山魈”群！
“嘶嗷——！！！”
被光柱直接照射到的“山魈”，如同被滚油泼中，发出惨绝人寰的尖叫，体表的黑气剧烈蒸腾，皮肤甚至冒出青烟！它们惊恐地用手臂遮挡眼睛，混乱地后退、互相冲撞。
光柱移动，如同神灵的审判之剑，在怪物群中犁开一道焦灼的缺口。虽然无法直接杀死它们，但造成了巨大的恐慌和混乱，极大地缓解了防线压力。
就连正与玄墨激战的“王兽”，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干扰，动作一滞。
玄墨何等人物，瞬间抓住破绽，剑光如流星般直刺“王兽”因抬头看光而暴露的咽喉！
剑尖刺入角质层的闷响传来。但“王兽”在最后关头偏了偏头，剑锋未能刺穿咽喉，只深深没入其肩颈连接处。
“王兽”痛吼，挥棒横扫。玄墨抽剑急退，剑身带出一溜黑血。
那黑血溅落在玄墨身前地面，也溅了几滴在他手腕的吊坠上。
异变突生！
星钥吊坠猛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银光！那光芒如此强烈，以至于玄墨都不得不微微眯眼。银光并非散射，而是如有灵性般，顺着剑刃刺出的伤口，疯狂涌入“王兽”体内！
“王兽”发出了开战以来最凄厉、也最接近“痛苦”而非“愤怒”的嚎叫。它庞大的身躯剧烈颤抖，体表厚重的角质层下，仿佛有银色的光芒在游走、冲撞。黑气从它口鼻、伤口中狂涌而出，又在银光中消弭。
它丢掉了巨棒，双手抱住头颅，在地上疯狂翻滚、撞击，似乎在与体内的两种力量做殊死搏斗。
其他“山魈”感受到“王兽”的异常，攻势更加混乱，有些甚至开始畏缩不前。
玄墨惊疑不定地看着手腕上光芒逐渐收敛的吊坠，又看向痛苦挣扎的“王兽”。他能感觉到，吊坠刚才那一瞬间释放的力量，远超以往，似乎是被“王兽”血液中高浓度的污秽所“刺激”激活。
林潇渺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异常，心中一动，喊道：“玄墨！试试用吊坠接触它！可能……它在净化它！”
净化？将这些怪物变回……人？这可能吗？
玄墨略一迟疑，还是选择相信林潇渺的判断。他再次欺身而上，这一次没有用剑，而是将闪烁着微光的吊坠，直接按向“王兽”额头。
吊坠与布满角质层的额头接触。
“王兽”的挣扎陡然停止。
银光温和而持续地从吊坠流出，覆盖“王兽”全身。它身上的黑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暗红的眼瞳中，狂暴与混乱渐渐褪去，露出一丝茫然，然后是深不见底的痛苦与……一点点微弱、却属于人类的清明？
它体表的角质层开始软化、剥落，露出下面苍白、布满新旧伤痕的皮肤。庞大的体型似乎在缓慢萎缩。
所有还活着的“山魈”都停下了动作，呆呆地看着它们的“王兽”。
就在这奇异而安静的时刻——
嗖！
一支漆黑的弩箭，毫无征兆地从侧面山林中射出，速度快得惊人，目标直指——正全神贯注观察“王兽”变化的林潇渺！
“小心！”玄墨眼角余光瞥见，肝胆俱裂，想要救援已来不及。
一直护卫在林潇渺侧前方的春草，几乎是本能地扑了过去。
“噗嗤！”
弩箭射穿了春草举起格挡的左臂，余势未消，擦着林潇渺的鬓边飞过，带起几缕断发，钉入身后的土台木柱，箭尾剧颤！
“春草！”林潇渺一把扶住闷哼倒下的春草。
“有埋伏！放箭！”阿豹怒吼，弓手们向弩箭来处疯狂抛射。
山林中传来一声不满的轻“啧”，随即是迅速远去的窸窣声。
“追！”玄墨刚要动身。
“别追！小心调虎离山！”林潇渺喝止，同时快速检查春草伤势。弩箭贯穿手臂，伤口流血，但未伤及要害。箭上……似乎没有淬毒？这不合常理。
“咳咳……”就在这时，那正在被“净化”的“王兽”，或者说，正在逐渐恢复人形意识的怪物，发出了极其沙哑、破碎、却勉强能辨的音节：
“……眼……快……开……”
它用那双恢复了些许清明的眼睛，死死看向林潇渺，充满了急切和警告。
“……钥……必须……毁……不能……给……”
话未说完，它眼中最后一点清明迅速被重新涌上的浑浊和痛苦淹没。净化过程似乎中断了？或者它残存的生命力已不足以支撑？
它猛地抬起刚刚恢复部分人类手掌特征的手，用尽最后力气，指向东南方向——那是迷雾岭，“归墟之眼”所在的大致方位。然后，手臂无力垂下，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庞大的身躯停止了变化，介于怪物与人类之间，再无生机。
那支射向林潇渺的漆黑弩箭，箭杆上，刻着一个微小的、与之前腰牌上相似的扭曲符号。
放冷箭的不是为了杀她，至少不完全是。是为了打断“王兽”可能说出的情报？还是为了警告？
林潇渺扶着受伤的春草，看着死去的“王兽”，又望向东南方翻涌的群山轮廓。
“归墟之眼”的开启，比预想的更急迫了。而“星钥”……不仅是钥匙，也可能成为必须被毁灭的“目标”？
（第166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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